那个已然饱和的夏天

作者：カンザキイオリ

第一卷 楔子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秋叶怜

录入：秋叶怜

「这里就是那孩子的房间。」

我顾不得纪惠子阿姨的轻声介绍，向前踏出一步，走进她的房间。

床、书桌、书柜……这是一间摆设平凡无奇，环境整洁的普通房间。流花不在的数个月来，纪惠子阿姨应该打扫过。

不在的数个月—也许不该再用这种投机取巧的说法了。

就连此时此刻，流花也不存在于任何一处。

「真的住这里就好吗？」

纪惠子阿姨把手置于我的肩膀上，忧心忡忡地望着我。连月下来的积劳，在她脸上生出了黑眼圈。

「……这里就好。」

「真的？会不会很难受？你也可以住我弟弟的房间，他已经很久没回家了。那里空间比较大，采光也—」

「不，不用……真的这里就好。」

我看着纪惠子阿姨的双眼打断她，明白表示。阿姨叹了一口气，将放在肩膀上的手移动到我的头顶。

「好吧，我明白了。千寻同学，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想吃的东西……？」

「什么都可以喔。火锅啦、寿喜烧啦……或是章鱼烧也行。」

「……那么，我想吃寿喜烧。」

「好，等我一下喔。」

语毕，纪惠子阿姨抽回了手，作势离去。

你要走了吗？我感到些许寂寞。

纪惠子阿姨头低低的，眼看就要走出去。我快步走近，叫住了她。

「不用加同学。」

我用不确定对方能否听见的音量咕哝着，纪惠子阿姨讶异地回头，随即用鼻子「呵呵」地笑了几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阿姨笑。我因为莫名的害羞而低下头。

「千寻，等我一下喔。」

她的语气比刚才明亮，说完之后，这次不带迷惘地走出去。

「啊……」我觉得应该回些什么，结果陷入了沉思。不过，阿姨方才的笑脸，想必就是尽释前嫌的证明。

我回头环视流花的房间。

这里照不到太阳，房里昏昏暗暗的。

正前方有扇窗，不过大概是生锈的关系，非常难开。我费了点力气才慢慢推开，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现在是下午五点。

和流花旅行的时节，这个时间还是大白天呢。

如今被夕阳将窗外染得一片火红。

流花不在了之后，数个月过去了。

夏天结束，冬日降临，接着春日来访，我也升上国三了。（注１）

很高兴纪惠子阿姨愿意收养我。

想到我和流花之间的牵系将逐渐消逝，我便感到空虚不已。

但是，多亏了纪惠子阿姨，我和流花正式成为姊弟了。

舒适的春风从窗户拂来，我被风诱惑着，在旁边的床铺躺了下来。纪惠子阿姨似乎特地晒好了被子迎接我前来，蓬松柔软的触感相当舒服。

我深深地吸气，像要吐出体内的毒素般，慢慢把气吐出来。

床上有流花淡淡的味道。

啊，原来这是洗衣精的味道。

好放松啊。

彷佛流花就在我身边。

直到此刻，我依然无法相信她死了。

尽管每一位大人都这样告诉我，但我绝对不信。

流花还活着。我相信她还活着。

她只是变成了朦胧的海市蜃楼，一眨眼就不知溜到哪儿去了。等夏天再度来临，她一定会悄然现身。

所以，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你会在我的心中膨胀，多到满出来，持续将我的人生染上你的色彩。

那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那些夏日回忆，将连同你的笑脸、你的天真无邪，继续充盈在我的心里。

我会持续等待我们相逢的一天。

你一定要记得回来喔。

流花。

＊

……岁月如梭，在那之后，过了十三年。

顺理成章长大成人的我，一边吃着味道乏善可陈的爆米花，一边观赏电影。

这是一部冷门的独立电影，上映院厅里除了我以外空无一人，可见有多冷门。

我本来也没打算要看这一部。

要、看、哪、一、部、请、神、明、开、示。

我只是闭上眼睛、随手一指，刚好挑中这部片罢了。

经过了岁月的洗礼，我已成长为会在没有朋友的假日，随意挑一部电影观看的无趣成年人。

我挑中的这部电影，大意是关于一对少年少女的逃亡行。

整部片从一名瘦弱的少女不慎将同班同学从楼梯上推下去，失手杀人的血腥场面开始，搭配沉重的配乐，慢慢揭露剧情。

少女饱受同学霸凌，鞋子经常不翼而飞，营养午餐里被掺了脏东西。

某天，她终于忍无可忍并试图抵抗，却误将欺负他的孩子推下楼梯，撞击到致命部位，就这样断了气。少女自暴自弃地逃离现场，和她的少年男友展开了一场没有希望的逃亡行。

两名国中生，充其量只能趁店员不注意时偷东西，过着扒窃别人钱包的生活，毫无目标地不断逃亡。

约莫是这样的故事。

剧情如此阴沉，除非闲来无事，否则根本不会有人特意进戏院观赏。除了没有朋友、没有情人、假日无事可做的我以外。

当爆米花见底时，电影也开始迈向尾声。少年少女像是与几位警察玩捉迷藏般，你追我藏。眼看两人快要被抓到，场景来到山间一片开阔的草原。

配乐戛然而止，蝉鸣声渐强，感觉剧情即将进入高潮。

少女猝不及防夺走少年的登山背包，拿出小刀，从后方制住少年，以他当人质。

「不要过来！」

少女格外清晰的喊叫，我听了为之震颤。

包抄的警察虽然暂时停下动作，随即慢慢推进，使少女的喊叫更形空虚。被当作人质的少年用只有少女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放弃吧。」

少年的一句话穿透大银幕，回荡在耳际。

汗水低落。

夏日的青草味混合了少女的汗水与土壤的味道，掠过鼻腔。

不知为何，我彷佛成了电影中的少年，全身感受到「离别时刻就要来临」。

少女呓语着：「少啰嗦！」面容扭曲，身体发颤，不放弃地持刀对着警察呐喊：

「没有人肯救我，没有人倾听我的声音。你们……你们全对我视若无睹！烦死了，我厌恶这一切，厌恶你们每一个人！去死！你们通通死了算了！」

少女一手扣住少年的脖子，一手持刀对着警察大吼大叫。其实少年只要稍加施力就能轻松扳倒少女。

如今回想，刀子又有什么好怕的？

如今回想？

我对于自己的大脑竟然用了过去式感到突兀。

对啊！我不是在看电影。这个人是我。这是我的经历、我的故事。

我在察觉的瞬间眨了眨眼。

宛如瞬间移动，本来还坐在电影院大银幕前的我，刹那间便来到草原。如同方才的电影画面，被少女挟持着。

太阳火辣辣地烘烤着肌肤，汗如雨下，夏草的味道乘风飘来。

我听见警察踩过草地的声音、蝉的叫声，以及少女与我自己的呼吸声。

一切都宛如海市蜃楼，充满回音且朦胧不清。

我不打算取得少女的认同，只是对激动的她淡淡劝说：

「喏，该结束了。

我们已经被包围了，体力和偷来的钱很早就濒临极限。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是如此弱小。

所以，拜托你，求求你，用那把刀杀了我吧。

你说不想回到从前的日子，我也不想回到没有家人朋友的日子。

所以，拜托你了。」

少女没有回应我的话语。果然很任性呢。

我明知道她总是如此自我中心。

忽地，我被推倒在草地上，警察旋即围上来压制我。

我趴在地上大叫。

那是不成话语的吼叫，不如说是咆哮吧。

我如同嘶吼的野兽，用尽全力地咆哮至声嘶力竭。

泪水和鼻涕大量涌现，我感到喘不过气，却使出所有的力气，一次又一次地吼叫。

「谢谢你，千寻。

因为有你，这趟旅行我过得很开心。

所以，没关系了，已经没关系了，我自己死就够了。

千寻，只有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过了再死。」

这是她推开我的前一刻，在我耳边说的悄悄话。

强而有力的话语，我到现在仍清晰记得。

注１：日本为三学期制，新的学年从四月开始。

第一卷 第一章 大人

东千寻　七月十八日　星期四　早上七点

好冷。

我下意识地卷起毯子。

房间相当干燥，我感到口渴难耐，闭着眼睛伸手抓起宝特瓶。

啊，原来这瓶水昨天还没开吗？我扭开瓶盖，直接躺着喝。

咕咳！

刚起床的我，喉咙一时之间无法适应水这样灌，流到下巴都是，还滴到床单上。

我在脑中暗啐「可恶」，盖上瓶盖，随手一扔。

好倦怠。

好想睡。

不想去上班。

好想回家。不对，我还在家里。

看向时钟，时针指向七点。

室内凉飕飕的，温度完全不像夏天，甚至冷到会打哆嗦。应该是我睡相不佳，翻来覆去时，不慎按到旁边的遥控器开关了。冷气遥控器的液晶画面显示「二十度」。这里是坪数二･二五坪的单间套房，冷气开太强会感冒的，社会人士无法轻易请假啊！我一边咒骂自己的不小心，一边把温度调回平时的「二十五度」。

仔细一看，灯也没关。我到底是几时睡着的？印象中，我昨天在晚上七点下班回到家……但究竟是几点睡着，又睡了几个小时呢？

回过神来，肚子早已饥肠辘辘，我撑起重如铅块的身体，踉踉跄跄地下床，打开单门小冰箱，唏哩呼噜地吃着能量补充食品果腹。

食物还未吞下去，我便将包装袋随地丢弃，直接往浴室移动，转开冷水的水龙头。

心脏紧紧一缩，感觉全身倏然紧绷。

随着脑袋逐渐清醒，今天作的梦也重回脑海。

我梦见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寂寥电影院，独自观看一部沉闷的电影。

电影的内容……已经不复记忆了。

我只隐约记得一股异样的窒息感。

以及一股想要大叫的冲动。

还有爆米花并不好吃。

然后、然后……

哈啾！

喷嚏拉回了我的注意力。冷水澡不宜洗太久。睡翘的头发也恢复原貌了，差不多该出去了。我关掉水龙头，走出浴室，打开洗脸台旁的收纳柜，这是我平时用来收浴巾的地方，但现在里头一条浴巾也没有。

太不小心了。浴巾已在昨天全部用完，我忘记洗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全身湿湿地走出盥洗室，打开玄关旁的衣橱，随便拿一件Ｔ恤当作浴巾擦拭身体。地板当然也被我搞得湿答答的。擦干身体以后，我直接把Ｔ恤丢在地上，灵活地用脚擦地板。大致干了以后，我把Ｔ恤塞进盥洗室的洗衣机里，站在镜子前准备吹头发。

早安，千寻。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早。

近来脸上的皱纹增加了，皮肤的保水度也不比从前，整张脸显得松弛而暗沉。二十五岁是个分水岭，在此之后，每当我过度熬夜就会全身不舒服。

再加上，我并不热衷于运动，身材瘦归瘦，肚子却有一层肥油。没有肌肉的身体看来弱不禁风。不，我想真的很弱吧。

我一边用吹风机吹干头发，一边有感而发「啊，我已经不年轻了」。

接下来呢？

我能独善其身到终老吗？要是变成独居老人，当我死的时候，谁来替我安葬呢？

我忍不住嗤笑自己：「呵，很厉害嘛。」尽管头发还是半干，但我索性关掉吹风机，闭上眼睛。

盥洗室的灯光均匀地穿透到眼皮下层。

死了就能见到她了。不是挺不错的吗？死亡来临时，只要顺应即可。

我总是在早晨想起她。

国中时，我曾交过一个女朋友。

流花。

流动的花，流花。

从名字到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无一不美。

然而，她已经不在了。

她在我十四岁时去世了，接下来，我不曾与任何人交往。

中间曾有过感情不错的女性朋友，却始终没有发展为恋爱。

我觉得那愧对于流花。

因为，她都已经死了，我还悠哉度日，擅自获得幸福，岂不是太狡诈了吗？

只有自己获得幸福是不正确的。

不正确。

没错吧？

东千寻　七月十八日　星期四　中午十二点

「东哥，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你这个……」

楠田用低姿态的语气，从后方呼唤我。回头一看，只见她一脸愧疚地拿著作业流程表。淡淡的香水味轻搔鼻子。

「怎么了？」

「对不起，每次都要问你一遍，我自己无法判断……我想问不规则形的面板裁切机，按照这个设计，应该要用粗的刀片进行裁切吗？」

「嗯……你看，这边有细的裁切线，用细的刀片比较好。刀片太粗的话，裁切线会不够干净俐落。」

「啊，真的耶！谢谢你。对不起喔，同样的问题，我问了这么多遍。」

「不会，有疑虑欢迎随时问我。」

如此回覆后，楠田羞答答地坐回电脑前。

楠田虽然有一再确认的小毛病，但也多亏于此，工作上几乎不曾出包。她四月才从其他店调来我们的卢斯印刷三号店，说来还是个新人，工作表现却相当杰出。

我深感佩服，同时将注意力拉回被提问打断的护贝作业上。这是将Ａ４宣传单大小的菜单护贝之后，再把边角裁圆，边检查有无缺漏，边清点数量的单调工作。

某知名连锁居酒屋看准夏日商机，预计在八月大规模重新开幕，护贝好的菜单上面，印着令人猛吞口水的啤酒广告。

「我之前去过那家店。」

佐田突然从旁边的作业区探头插话。

我们是相同年纪的同期员工，他和楠田都是四月时从其他店调来的。佐田从早上就不停在作业区进行广告单的捆包作业，大概是倦了或是累了，开始找我闲聊解闷。

「他们家的腌渍酪梨超级好吃，酱油调味得恰到好处，非常下酒喔。」

「哦，真的啊。」

「还有，那里的女店员超级正！我抱着一试的决心问她有没有LINE，结果她说有是有，但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真可惜呢。」

「对吧？不过，那里的食物很好吃，而且比想像中便宜，简直物超所值。东，你喝酒吗？」

「没有特别爱喝……酒量一般。」

「是喔？但是不意外，感觉你身子虚，不像酒量好的样子。对了，我很久以前跟店长一起喝过酒，他的酒量好到吓人，感觉喝个千杯都不会醉。你看，他看起来就是做业务起家的，业务免不了要常常喝酒嘛。」

怎么还没说够啊……

老实说，我不太擅长应付这种随便跟谁都能瞎聊的类型。

我没有在求学时代交到朋友，不习惯长时间与人说话。说话很麻烦，要拼命思考如何接话，说什么才不会得罪人家。

因此，我基本上会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对佐田也是如此，但他丝毫不受影响，照样找我说话。无论我怎么回答，他都不会面露反感，能自顾自地炒热话题，我认为这是他的优点；缺点是当我需要专注作业时，他仍不看时间场合地兀自说个不停，令人无法消受。

唉，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数到哪了。即使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仍逐渐涣散。我本来想在今天连同捆包一起弄完的。

才刚这么想，我便发现来监督进度的江原店长就站在佐田的后头。

「佐田！动作快一点！那些一小时后就要出货了耶！」

江原店长厉声警告，我不禁震了一下。他是个惹人厌的主管，总是怒气冲冲，冲着员工破口大骂。

这对亟欲结束对话的我来说或许时机正好，但我真的不喜欢他。佐田虽然结结巴巴地道歉，却仍不改那张嬉皮笑脸。

「真是的，别打混。东，你要负责看紧他啊。」

「呃，好的。」

为什么是我？想归想，我先随口应和，江原店长似乎出完气就心满意足，改去巡视楠田的工作情形。

「噫——江原店长好恐怖喔。」

佐田终于回去工作岗位，有惊无险地喘了口气。我也得尽快完成护贝检查，开始打包装箱了。但佐田再度不死心地向我搭话，这次用咬耳朵的音量说：

「对了，酒聚就是明天了，东，你也会来参加吧？」

他换上笑咪咪的脸孔偷看我。

我当下没有意会过来，悄悄回避了他眼神，随即想起明天是公司以消暑为名目举办酒聚的日子，通知就贴在公司的布告栏上。

「不，我不会去。」

「咦！为什么？」

「我不太会喝酒，也不喜欢人多的聚会。」

佐田的表情难掩扫兴，令我骑虎难下。

「来一下嘛，你连我和小楠的迎新会都缺席耶。」

「小楠？」

「楠田啊。小楠也很期待明天见到你呢。」

哦，楠田，昵称小楠啊……

我往楠田的方向瞧，只见她一人手脚俐落地摺起等身大的大型输出隔板，熟练地打包装箱。我们的眼神在须臾间交会，她朝我甜甜一笑。我顿时觉得有点害羞，低头不予回应，假装自己正专心做事。

「你喜欢小楠吧？」

「啊？你说什么？」

「你刚刚眼神躲开了。」

佐田一脸贼兮兮地望着我，我感觉被调侃了，有些不悦地抬起头，发现佐田的工作完全没进展。

他从刚刚手就完全没动。

拜托，有时间管别人的八卦，不如先管好自己的工作！

「你搞错了。」

「嗯哼。」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啊，你多心了。总之不只小楠，我也很希望你来啊，这家店里只有你和我同期进公司嘛，你不来我也会觉得很孤单啊。」

佐田揽住我的肩膀，把脸凑上来低语。好热。

「要来喔，说定了！拜托拜托，算我求你了啦，这是促进同事情谊的大好机会耶？小楠也会来啊。」

他刻意眯细双眼，装出一副快哭的表情。我受够他了。护贝检查从刚刚一直搁置没动，我只想快点把事情做完。

蓦地，我又看了楠田一眼，她正在和江原店长说话，我们虽然四目相接，但毕竟是当着店长的面，她这次没有对我展露笑靥。

我放下商品，叹了口气，好好地转身面向佐田。

「好吧，我去就是了。」

佐田这才心满意足地说：「谢啦，东！爱你！」充满干劲地恢复作业。

东千寻　七月十八日　星期四　下午六点

搭电车颠簸摇晃了三十分钟，我抵达了离家最近的熊越站。回家前，我顺路在便利商店跟一个毫无干劲的大学工读生结帐买了能量补充食品和瓶装水。

燠热的暑气堆积在长刘海下，我心浮气躁地走回家。沿途所到之处都环绕着蝉声。

又到了蝉鸣的季节啊。

我喜欢夏天，因为彷佛流花就在身边。

想着想着，我爬上公寓二楼，来到自己的家门前，发现一只蝉攀附在门把上。我轻轻把蝉拨开，它便唧唧叫着飞走了。

同一时间，口袋传来震动铃声，拿起手机查看，是纪惠子阿姨打来的LINE通话。我走进家门，倚在门上，按下接听钮。

「喂？是我，千寻。」

『我是纪惠子阿姨。不好意思，你现在方便通电话吗？』

「可以，没问题。」

『谢谢。好久不见，最近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我很好，虽然都吃便利商店的便当，但有按时吃饭。」

『便利商店？哎呀，要多吃点营养的东西才行。没人盯着你，你八成都乱吃些能量补充食品，对吧？那是紧急储粮，无法摄取一天所需的营养喔。』

「我知道，我会注意营养均衡。」

『对了，快八月了，你今年也会回家吧？』

「会啊……」

『还记得吗？你去年嚷着工作忙，拖到两天前才突然说要来，害得我来不及打扫房间，我早已打定主意，今年要提早问你。』

「抱歉，这么一说，去年的确忙翻了。八月是印刷业的旺季，有夏季活动传单要赶，还有夏日庆典的海报等等，工作量暴增，忙起来就忘记联络了……」

『没关系。去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没有打扫是我自己怠慢偷懒。你今年也会来吧？』

「会的，具体的日期我还得看一下公司的班表，确定了再通知你。」

『太好了。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

「没有，不用费心准备，我才应该带点伴手礼回去。」

『哎呀，别顾虑我，我很开心能见到你呢。我现在每天闲闲无事，听到你要回来玩，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呢。别说一年只能回来一次这种话喔，你想到的时候，随时都能回来的。』

「谢谢，我会恭敬不如从命，有空就回去看看的。」

『很好，今年也等你回家，日子敲定了，记得通知我喔。还有，天气热了，要多注意身体健康。』

「知道，我会的。」

『还有，要多吃蔬菜，水也要多喝一点。你太瘦了，不注意要是昏倒怎么办？』

「也是，我会注意的。」

『这种天气食物很容易馊掉，要仔细看保存期限喔。啊，房租都有按时缴吗？如果开销太大，钱不够用，欢迎随时跟我说。』

「纪惠子阿姨，你太爱操心了。我很好，一切都没事。」

『哎呀，是吗？没关系，反正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给我。等你的电话。』

「好的，谢谢。」

『那孩子肯定也翘首盼望着你回来。』

以此为结语，纪惠子阿姨挂断了电话。

我的思考稍稍停摆，轻轻吸气。

脱鞋子进入屋内后，我先看了挂在墙上的月历。

八月二十一日的日期上头，画了两个歪斜的圆圈。

东千寻　七月十九日　星期五　晚上八点

「我以后要当店长！拥有一堆部下！成为和江原哥一样温柔的人！江原哥，我爱你！我最爱你了！」

好吵。好想回家。

佐田双颊通红地鬼吼鬼叫，反观江原店长，一脸不为所动地喝着自己的生啤酒，随口应和：「好说好说。」

「喂，佐田这是嘲讽吧？」

坐隔壁的筱原喝了一口莫希托鸡尾酒，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悄声道。

「世界上竟然有人崇拜江原？真令人跌破眼镜。」

「谁晓得呢。佐田听到我要来时也说了『爱你』，他的爱应该很廉价吧。」

「这倒是真的。」

筱原苦笑，夹起加了明太子的厚蛋烧当下酒菜，浅尝莫希托。

手表上的时间已超过八点，酒会举行超过一个小时了。

今天连业务和夜班工读生都一并到场，我和最常一起值班的筱原、佐田和楠田同桌，隔壁桌是业务和夜班生。江原店长在两张桌席间穿梭，找每一位员工搭话。

筱原是这家印刷公司的十年老员工，熟悉每一项机械操作，我也经常受惠于她的帮助。筱原和总是剑拔弩张的店长南辕北辙，个性开朗，又会照顾人，就像个热心助人的大姊姊。

我们这一桌虽然主要只有佐田喝酒，但他很能自饮自乐，只见他大口大口地灌酒，一边用比平时轻浮三倍的语气，喋喋不休地说着最近去了哪些居酒屋、时下流行什么音乐、近日发生的社会案件，以及其他分店的讨厌鬼店长的坏话。楠田、筱原和我适时点个头，啜饮一口小酒。

中间江原店长过来的时候，佐田便将话锋转到他身上。

「店长不是常来关心我吗？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我是出包大王，没人帮忙督促检查的话，根本是坐以待毙。幸好江原哥从来没放弃我，我才有动力每天努力上班！」

「是啊，你要是少摸点鱼，就能独当一面了。」

「我没有摸鱼！那是跟同事培养感情！」

「我了解，谢谢你当大家的开心果，只是，如果可以手口并用就更好了，你其实手脚不慢。对了，楠田，你学得很快呢。印象中你进公司才第二年？工作几乎没犯什么错误，又能临机应变，我很仰赖你喔。」

楠田跟不上佐田的热络节奏，在一旁静静喝着高球鸡尾酒，因为冷不防被点名而惊慌失措。只见她慌张放下酒杯，轻舔嘴角，用比平时高亢的声音回道：

「啊，呃，谢谢您。我还不成气候，很多机器不会用，目前尚在学习。而且，我动不动就请教别人，打扰同事工作……」

「哎唷，没这回事，你很可靠呢。喂，江原哥，你知道吗？小楠最近开始自己操作大尺寸的三摺摺纸机了。」

「真的？真是有如神助啊，我还以为那台机器只有筱原会用呢。」

「直、直到最近才学会的！真的只是最近而已。再说，我使用前都要先跟筱原确认一遍流程，没有筱原帮忙看着，我根本不敢用。记得第一次用时，机器发出奇怪的声音卡住了。」

「刚开始失败很正常，不管失败多少次，最后学会了就好。我今后也想慢慢把印相片集的工作交给你。」

「咦，真的吗？我好高兴，我一直很想印印看相片集呢！感觉很有趣！」

楠田发出今日最宏亮雀跃的声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音量太大，害羞地偷看我一眼。

总之，我先微笑再说。江原见部下这么有长进，也难得露出笑脸。

「对了，东——」

「啊，嗯？是，怎么了？」

突然被点名，我剥毛豆的手停了下来。

我因为不想自找麻烦，至今都尽可能安静地吃着东西，不随便加入话题，看来这次终于避不掉了。我挺胸坐正，手放在膝盖上。

「你在这家店也满六年了。我进公司之后，一直待在三号店，前前后后看过不少人，没有人像你一样学得快、效率高，办事可靠，做事又仔细，我相当看好你喔。」

「啊……谢谢。」

「是这样的，最近不是开了九号店吗？那里是商办区，很多公司行号，听说他们接单接到手软，不加人手的话会接应不暇。说希望调派一个人手过去。东，要不要去那里当副店长？」

江原、佐田、筱原和楠田，四人不约而同，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筱原愉快地说：「东，这不是好消息吗？去试试看。」佐田微露笑意看着我，唯独楠田脸上的笑容不知飞到哪去，神色黯淡。

「那个……」我吁一口气，正襟危坐。「谢谢店长愿意提拔我，但我目前没有升迁的打算。」

我本来就心意已决，因此毫不犹豫地回答，倒是江原店长一脸错愕。

「为什么呢？」

「我不像佐田懂得社交，没有筱原那么会带人，也不像楠田懂得临机应变。就像您说的，我的优点只有可靠和仔细。当主管的人必须面面俱到，我的个性太孤僻了，不适合往上爬。」

这似乎是我出社会以来，头一次说出这么长的个人主张，自己也暗暗吃了一惊。我也许有点醉了吧。

鸦雀无声。一旁的筱原拍拍肩膀鼓励我。

「东，才不是呢，我认为你在很多地方都比我可靠喔。」

「筱原，谢谢你，但不是只有这样而已。上头的人要负责扛业绩，对吧？」

「是的，这是店长和副店长的职责。不过，所有人都是这样长大的。」

江原店长婉转地说，表情五味杂陈。我没有闪避，直视他的双眼继续说：

「我明白。但老实说，我都自顾不暇了，目前实在没有脑力思考更多事情，不想给自己增添无谓的压力。眼下我只想顾好我自己，无法承担更多责任。」

这下就连乘着酒兴一改平日暴躁性情的江原店长，脸色都变得越来越难看。

气氛一触即发，但我大概是被嘈杂的环境弄到没耐性了，没有即时闭嘴。

「江原店长，在我的价值观里，钱比资历更重要。这些年我也慢慢存了一些钱，生活尚且无虞，目前没有升迁的计画。」

无人说话。江原店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佐田和筱原纷纷低下头。

只有楠田用不下于佐田方才大吵大闹的音量大喊：

「东哥，我懂你的心情！钱比什么都重要，对吧？」

不仅如此，她还露出花一般的笑容，不知究竟是想替我解围，或者只是不会察言观色。

被楠田这么一搅和，江原店长只板着脸说了句：「好吧，真遗憾。」接着便走去另一桌。

筱原和佐田神色闪烁，不知为何，唯独楠田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酒聚来到尾声，我想在结帐前小解。一站起来，佐田说他也要去，我们结伴前往洗手间。

「东，你棒呆了。」

佐田站到我隔壁的小便斗前，倏然向我搭话。

「你在说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你说话可以这么直耶。」

「哦，升迁那件事？」

「没错，坦白说，我本来以为你是成熟的大人，懂得迎合别人，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想法呢。」

他是不是说了相当失礼的话？

我尿尿完毕，走去洗手。

「哈，你这是什么话？你不也常疯疯癫癫的，不看时间场合说话吗？」

「真的吗？我像是很会带动气氛的人吗？老实说，我是装出来的，因为我很害怕被讨厌。」

「竟然是装的？」

真令人意外。

佐田的心声是我始料未及的。他已经疲于扮演嘻嘻哈哈的角色了吗？我想他的开朗有一半是个性使然，另一半可能是某种武装吧。

「应该说，我的本性并不黑暗，我只是跟每个凡人一样，有私下的面貌和真实的性格。我其实很胆小，是因为扮演着开心果才没有被人讨厌。」

「私下的面貌……等等，你跟我说这些，不就暴露本性了吗？」

「没关系，我想跟你当朋友。」

「朋友？」

朋友？

我的口中和脑中同时冒出这个单字。他说的朋友，是那个朋友吗？我在求学时代没交到半个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拜此所赐，毕业后没和任何人联络。

他说要当我这种人的朋友？

佐田不等我回答便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们来交换LINE吧。」

「咦？啊，好。」

我不禁照他说的，打开手机上的LINE。

「那个，要怎么互加？我忘记了。」

「什么？你傻了吗？拿来，我帮你弄。」

「麻烦了。」

「咦？上面怎么一个朋友都没有啊？咦？不会吧。」

佐田目瞪口呆地帮我设定好友清单。

我的LINE上只有纪惠子阿姨一个联络人。在我的认知里，职场不是交朋友的地方，没有需要交换LINE的理由。我在内心小小抵抗着，一面静静等待，不一会儿，佐田把手机还回来了。

「这样就行了。」

「谢、谢谢你。」

佐田智洋。第二个联络人。

LINE上多了佐田的通讯栏。老实说，我还满高兴的。想不到光是LINE的好友清单里多了一人，心情就明亮了一些。不，也许我只是醉了。

我点开与佐田的对话视窗，上面有可爱的鸟贴图，还有一条神秘网址。

「这是什么？」

「好东西要跟好朋友分享啊。」

佐田挤眉弄眼，我满心困惑地点开网址，跳出一个留言板网站。

页面上有区域分类，不知用途。我随便看了一下自己居住区的留言。

不看还好，一看大惊。我拿起手机。

「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微带怒气地质问佐田。

上面充斥着渴望结识男性的女性留言。

佐田见我失去方寸，笑了出来。

「这是我常用的交友网站啦！祝你玩得愉快！」

说完，他胡乱用手抹裤子，走出厕所。

真低级。

东千寻　七月十九日　星期五　晚上十点

「东哥，我喜欢你。」

这件事发生得令我措手不及。

酒聚结束后，大伙儿相约着续摊，我因为跟江原店长之间有些芥蒂，决定直接打道回府。

接着，楠田说她「也要回家」，我们便一道走去车站搭车。

我们延续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在路上等待漫长的红绿灯时，她搂住我的手臂，面带潮红地开了口。

我被告白了。

当时，我正在思考明天要干么，想到家里堆了很多游戏没玩，正想说要来消化一下，就被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告白吓坏，花了整整五秒才意会过来。

东、哥、我、喜、欢、你。

脑中跳出文字游戏般的句子，我总算理解楠田的意思。

楠田则是突然低下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脸颊更是不用说。我想，这不全然是因为酒精造成的。

喜欢？

楠田喜欢我？

灯号转绿，人潮缓缓流动。明天是星期六，即使夜已沉，街上依然车水马龙。擦肩而过的行人对沉默相望的我俩投来注目礼，随即失去兴趣地穿梭而去。

「楠田，你……喜欢我吗？」

我沉不住气地反问，楠田转过身去，悄声说：

「喜欢。」

「呃，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是指……」

「呃——就是、喜欢，还是爱……」

什么蠢问题！我在心中咒骂自己。

楠田似乎稍微放宽心了，微笑说道：

「是爱。」

她的笑容在我的脑中奔走。

工作上有不懂之处就会跑来问我。四目相接时总是不忘微笑。在酒会上装呆，替得罪了江原店长的我解围。

原来是因为她喜欢我。

霎时间，脑中闪过流花的身影。

国中时丢下我死去的女朋友。

没错，死了。流花已经身亡。可是，若只有我得到幸福，不是对她很愧疚吗？

流花独自迎接了悲伤的终局。当时我们还未分手，就面临了死别。

突然开始耳鸣。

思考越发清晰。

对了，我想起之前的梦了。

我在电影院看的，不正是那天的光景吗？

我和流花在离别瞬间发生的事。

我坐在杳无人烟的电影院，独自看着流花死亡当日的倒带。

脑中响起她的细语。

活下去、活下去，活过了再死。

这是流花在临走前留下的遗言。

她在我心里依然很重要。我想，有生之年，我都不可能忘记她。

但是，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已经十年以上了啊！

我不可能斩断过去，那已是我内心的一部分。

可是，就这么背叛她一次，似乎也不坏。

谁叫你擅自背叛我、丢下我，自己一走了之呢？

这是报复。

「楠田，谢谢你，我很高兴。」

楠田吃了一惊，倒抽一口气，笑逐颜开。

「呃、啊！那么……请和我交往！」

「好啊，我们在一起吧。」

楠田哗地绽放笑容，眼眶泛起泪光。

我牵起她的手，静静地走了起来。

「啊，东哥？」

我拉着她，走在居酒屋栉比鳞次的街头。说不定会被公司的人看见，那也无所谓。楠田脚步颠簸地努力跟着我走，中间几度呼唤我的名字，我都予以漠视。

我抓着她细瘦的手腕，一味地向前走着。

＊

走啊走，走啊走……

我只是拉着她的手，拼命向前走。

流花走累了，多次抱怨「好累」。

只要表现得光明正大、不鬼鬼祟祟，即便衣服上泥泞遍布，旁人也不会多加留意，加上地点是在乡下农村，本来就人烟稀少，大白天在马路上只会看到老人家。

老人家不时向我们攀谈，不是因为怀疑，纯粹是想找人闲聊。

只要随口编个理由、岔开话题，大人根本不会联想到我们是逃犯。

不知不觉，夜深了。

流花和我走向人行地下道，在入口处坐了下来。

不用害怕，三更半夜，不会有人经过这里。再说，远远望去，数十公尺内都没看到商家。

这一整段路都没有路灯，如果有人在这种时间出现，肯定和我们一样，有他的难言之隐。

刚好，人行地下道的入口旁杂草丛生，虽然可能有不少蚊虫，但似乎可以躺下来睡觉。

我们紧依着彼此坐下。

「肚子饿了。」

她轻声说。

我从肮脏的背包里拿出瓶装水。这是途中经过公园时装的水。

我把水递给流花，她笑着说「谢谢」，喝了一口，没盖盖子就还给我。

我也喝了一点，旋紧瓶盖，放回背包里。

「今天在这里睡觉吧。」

「好啊，我关掉手电筒喔？」

「好。」

流花一按下手电筒开关，四周立刻陷入黑暗。幸好等眼睛适应后，可借着月光看见周遭景物。抬头一望，满天星斗，高挂中央的巨大月亮在守护我们。

今天一整天，我们只吃了果酱面包，再不补充存粮，很快就要饿肚子了。我们聊过要不要吃青蛙，但怕青蛙有毒而打消了念头。要再去街上当扒手吗？尽管让人提不起劲，眼下似乎也只能找户人家去偷东西了。

事实上，我们并不是太紧张。反正吃或不吃，这趟旅行都是找个地方死去罢了。

要是饿死了，那就是命。

流花「呼——」地叹气，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你怎么了？」

「我想洗澡。」

流花用干涩的声音说。

我也是。我们上次好好清洗身体，是冲动跳进河里玩的时候。不，连清洗都不算，只是玩水而已。

我俩的头发油腻腻的，身上也因为流汗而黏答答，相当不舒服。

「要不要溜进别人家洗澡？」

「不好吧，感觉会被发现。」

「可是，我快受不了了，好想跳进冷水里。」

微光下的流花慵懒地皱起眉，阖上眼睛。

开始旅行之后，她慢慢让我看见了各式各样的表情。爱笑也爱生气，表情比之前丰富多了。

突然，她站起来，剥开草丛走到深处去脱衣服，连脚上的凉鞋也一并脱掉，连同衣服揉成一团，往地上扔。

她一丝不挂地走了回来。

「锵锵——」

「会感冒喔。」

我佯装平静，轻声提醒。流花似乎觉得扫兴。

「千寻，你也脱掉嘛。很凉很舒服喔。」

我坐在地上，流花竟霸道地开始拉扯我的衣服。好痛。

我挥手甩开她，和她对看一眼，无奈地自己脱下衣服。

哇，真的好凉、好畅快啊。反正附近没有其他人，我借机体验了平时无法体验的裸奔，有一种挣脱束缚的快感。

流花再次坐下，我也在她身边坐下。

裸体。

倚靠的墙壁质地粗糙，背部痛痛的，但屁股下的草地刺中带软，意外地舒服。

我想干脆裸体睡觉，闭上眼睛后却毫无睡意。

「喂，流花。」

「干么？」

「来啾一下。」

流花一听，开始大笑。

她彷佛抽筋一般，「嘻嘻哈哈」地捧腹笑好久，笑完还顺顺气。我觉得无地自容。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啾』会出戏啊！正常点，说『接吻』啦。」

可是说「接吻」反而会紧张啊——我还来不及回嘴，嘴巴就被堵住了。

我被亲了。

心跳得好快。

我自然地将双手移向她的头与肩，使两人的身体密合在一起。

肌肤与肌肤重叠的感觉十分舒服，啊，真幸福。

我往她的方向压去，她没有抵抗。我们双双倒地，流花在下面，我在上面。

身体很脏啦、没洗澡臭臭的啦，那些全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既然身与心都蒙上了灰，干脆趁机两人一起变得脏兮兮算了。

我再次吻住她，硬将舌头伸进去，她也主动需索。

我们绵长地接了吻。

接着，我抬起头，重新看向她的脸。

＊

你是谁？

眼前的人不是流花。

是留着短发的成熟女性。

喂，住手。别吻我。你谁啊？我要的不是你，不准过来。

回神时，我发现自己已经长大，视线变高了，外观也是个大人了。

现在是什么情形？

住手。

把那段时光还给我。

还给我啊！

不要夺走它！

呼吸紊乱。

头晕目眩，反胃感袭来。

好难受。

「千寻哥？」

女人的声音忽地传来，我缓缓看向枕边。

裸体的，成年女性。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女人再次担心地呼唤我的名字，替我拍背。

我用力挥开她，紧张地端详眼前的女人。

糟了。

这个人不是流花。我的身体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都不一样了。全部、通通搞错了。

「搞错了，不是你。」

话语擅自脱口，酿下了沉默。

我受够眼前的情形了，速速穿上衣服，从钱包抽出几张钞票，粗暴地甩在旁边的桌子上。

我直接逃出了宾馆。

女人没有拦住我，只是静默无语。

东千寻　七月二十日　星期六　晚上七点

「唔！」

冷水使我反射性地绷紧身体，但我并未关掉水龙头，反而把水开得更大，任凭强烈的水流迎头浇下，牙齿喀喀作响。

流花、流花、流花。

对不起，对不起流花。我果然还是好想你。

逃离宾馆以后，我终日深陷在思绪里。

流花的肌肤、声音、气息、笑容，以及死亡——多年来，我总是尽可能避免回忆往事。不能老被过去绊住——我提醒自己，但想也知道不可能，我还是会想起她。

只是，至今我尚且熬得过去。

结果昨天却搞砸了！我错了，不该一时冲动和她上床的，唉……

但老实说，我相当兴奋。

触摸到楠田身体那一刻，沉睡在记忆底层的流花——她那属于女性的肤触，在我脑中苏醒过来，使我错乱。

接下来，脑中就只容得下流花了。脑内播放着流花的一颦一笑，眼前的人却是公司的后辈。突然间，我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了。没有人强迫我，我是自愿这么做的，当下却连自己正在干么都懵懂未知。

不可否认地，我喜欢那种流花在脑中活过来的感觉，太赞了。

完事之后，彷佛嗑药的混沌大脑终于冷静下来，仔细一看，我才惊觉刚刚和我上床的女人不是流花，而是楠田，顿时感到严重反胃，急忙把衣服穿好，留下比住宿费多更多的钱便落荒而逃。

回到家后，肚子莫名饥饿，喉咙异常干渴。

我不顾存放的能量补充食品是否过期，随手抓起便吞，狂灌牛奶到差点噎到，牛奶喝完就喝水龙头的生水果腹。肚子渐渐变胀，我开始想吐，同时一次又一次地怀念着流花。

不习惯暴饮暴食的胃，因为突然塞入大量流质食物而胀痛，食物逆流。

矛盾的是，刚刚才恣意宣泄过的部位又硬了。

真想再尝一次。

流花已经不在了，能直接感受她的方法，恐怕只有跟其他人做爱了。把活生生的人，当作流花的替代品——流花要是知道我这么做，会怎么想？

大概会骂我「渣男」吧。

是的，我伤害了年纪比我小的公司后辈。

闭嘴，无所谓了。流花，你没资格对我比手画脚。

我虽然很爱你，但也憎恨着选择自杀的你。

你不是叫我「活下去」吗？既然如此，我爱怎么活是我家的事，你管不着。

我要随心所欲地活过再死。

我彷佛回到了从前。那个天真、无所畏惧、不怕挑战、不懂瞻前顾后的国中时期的自己。

此刻，我多想把扼杀多年的欲求通通吐出来。

不只是性欲而已，我还气江原店长总是喋喋不休，也想杀死从前霸凌自己的那些家伙……憎恶的情绪一株接着一株萌芽。

我恨不得通通杀了你们。

去死、去死、去死吧！

我抓起身旁的公事包，狠狠往墙壁砸。墙壁出现轻微的磨损，包包里的文件资料散落一地，我仍怒气难消。

空牛奶盒、能量补充食品包装袋、没看的小说、随手扔在地上的衣物、枕头……

我把所有能构着的物品通通砸向墙壁，直到再也抓不到东西才稍微冷静。

对，没错，接下来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我人生的起点永远都有流花的身影。流花，我改变生存方式的关键总是你啊。

我打开LINE，点选佐田的聊天视窗，打开他传给我的网址。

「真爱伴侣留言板」。

那是一个留言板形式的交友网站。什么真爱伴侣啊？笑死。我一面心想，一面筛选出自家附近的区域留言。

上面大方刊登着形形色色的女人赤裸裸的愿望。

「米可　二十五岁　诚征不谈感情的交往关系」

「安娜　四十二岁　谁都可以，我想在熊越车站前的无障碍厕所做坏坏的事」

「纯纯　二十七岁　征男友」

「凉子　二十三岁　有好心人在吗？我想跟温柔的人线上聊天！」

「小遥　三十一岁　在餐饮店工作。想先从朋友做起」

简直叹为观止。

上面的女人各有各的需求。有些是来约炮的，有些则寻求正式的交往，里面甚至有女同志与性向不明的女性留言，还有酒店的征人广告。

原来世界上的女性也是百百种。

出乎意料地，佐田说的并没有错。不管在哪个领域，都有许多不一样的人。

随便啦，反正先选再说。

我需要样本，确认这种彷佛跟流花做爱、快感激增的现象，是不是随便跟哪个女人都可以。

不用管年龄。

我注视着留言板的最上层。

神啊，接下来就交给祢决定了。我这人也真会贪图方便呢。

要、挑、哪、一、个、请、神、明、开、示。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晚上六点

「瑠花！要吃员工餐吗？」

打工交班后，我在仅能容纳摺叠椅的狭小休息室内换衣服，换到一半，聪明哥大声吆喝。

全名叫谷藤聪明，和太太佐知子姊一同经营这家「凤仙」拉面店。

「今天不用！谢谢您！」

我也半带吆喝地回覆，旋即听见聪明哥精神抖擞地说：「好喔！」

围裙残留着大蒜味。该洗了。我将自己的围裙塞进背包，同时拿出事先填妥的班表，走出休息室。

「聪明哥，这是我下个月的班表。」

在厨房备料的聪明哥停下来，双手朝围裙率性一抹，接过我递出的班表。

「哦，谢啦！哇，你排了不少班耶！」

「学校快放暑假啦，我想趁机多赚一点！」

「真上进呢！你盂兰盆（注２）时也能来吗？我会多付你一点薪水！」

「老公，你胡说什么啦，声音太大了。喏，盐味拉面、炙烧味噌各一。还要煎饺两人份，麻烦了！」

佐知子姊从旁喊餐，聪明哥朗声回应：「好喔！」拿起中式面条与全麦面条。这家拉面店由太太接待，先生出餐，听说长年以来合作无间，夫妻不曾交换岗位。

「晚安——大家辛苦啰——」

后门传来悠哉的声音，武命来了。

石田武命，和我一样是龟谷高中二年级生。因为不同班，我直到去年来「凤仙」打工才认识他，经过了一年的相处，我们成了情同姊弟的莫逆之交。

「唷，武命！今天过得怎样啊？」

「好极了！老爹你呢？」

「好得不得了！」

武命用不输给聪明哥的大音量抬手打招呼。

「好耶！大姊辛苦了！瑠花你也是！」

我和佐知子姊回以招呼后，他便心满意足地走去休息室换衣服。

由于班级不同的关系，我们只有在「凤仙」时有所交集。武命是个活力旺盛的男孩子，脸上总是常保笑容，有时会得意忘形，但也是我们店里的头号开心果。他的个性相当活泼好动，常在学校集会时间跟旁边的男同学讲话讲到被老师骂，因为这样，在店里的时候，我总是扮演起姊姊的角色。

不过，「凤仙」没有人会因此生气。武命的活力使所有人感到放松自在，有他在就彷佛店里有两个聪明哥，好不热闹。

「咦，瑠花，你要下班啦？」

武命一边在休息室换衣服，一边问我，我也爽快地回应：

「嗯，我今天上到六点。」

「赞耶！要出去玩？」

「还没决定。今天好累喔，干脆回家补眠算了。」

「啥？你还年轻，要多出去玩玩！」

「你说什么，我们不是同年吗？你还比我年轻一些耶。」

「我已经老了，今天也头晕脑胀。」

「你八成又熬夜打电动了吧？」

「你怎么知道？」

武命换好衣服，在易于活动的运动服外套上绿色围裙。围裙脏脏的，他曾经好好洗过吗？

「因为你老是学不乖啊，上次打工还差点迟到！请更加重视睡眠！」

「呃，不要乱发脾气嘛！大姊，瑠花好凶喔！」

「我也希望你多睡一点，小孩子要睡饱才会长高呀。你看店长，他年轻时都在睡觉，现在才长这么高喔。」

「拜托，老爹身高将近一百九耶！太高了啦！」

聪明哥听见我们的对话，「嘎哈哈」地大笑，捧着煮好的盐味拉面和炙烧味噌拉面走出来，佐知子姊也笑呵呵地端到客人面前。

听说聪明哥和佐知子姊认识彼此已超过三十年，难怪默契这么好，无须交谈就能搭配得天衣无缝。

两人膝下无子，所以也把班排得比其他人都勤的我和武命当作亲生儿女一般疼爱。

「武命，明天要上课，回家以后记得要马上睡觉喔。」

「好啦、好啦。唉——暑假怎么还不快来？那样我就可以每天爽爽打电动了。」

「再撑一周。我先回家啰。」

「好喔，瑠花拜拜。」

一说要离开，所有人便热情地说：「回家小心。」

我从后门出去，在右侧的草丛堆牵起自己的脚踏车。

我「咔锵」地收起脚架，跨上脚踏车，用力踩踏板，朝自家方向前进。

明明已经晚上六点，街道还是亮着的。

蝉声回荡，季节真的正式进入夏季了。

嘎叽嘎叽、嘎叽嘎叽……每踏一下，身体都沁出汗水。

幸好选了自家附近的拉面店打工。蓦地，我想起应征当天发生的事。

去年暑假，好友美希邀我去海边玩。美希因为打工，有些积蓄，而我本来就没有零用钱，出不起交通费，家里也只有一套竞赛泳装，买不起新泳装。

正当我为此发愁时，偶然在上学路上看见「凤仙」的征人广告，因此萌生了打工的念头。

我马上去应征面试，从此结识了聪明哥和佐知子姊。

我说，自己就读附近的龟谷高中，结果和当天正好有排班的武命相谈甚欢。我们一拍即合地聊了一小时，我正在面试的时候，他努力撑起厨房和点餐杂务，不停发出哀号。

就这样过了一年。

起初觉得很臭很烦的剥大蒜，不知不觉已驾轻就熟。本来只能一根一根慢慢切的葱，现在也能一口气切四根了。习惯工作之后，我开始乐在其中。

如果可以，我希望毕业以后继续待在舒适的「凤仙」工作。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高二的夏天，身边的同学纷纷开始替毕业后的未来铺路，究竟要读大学呢？还是短期大学或专门学校呢？我也必须好好思考才行了。

爸爸虽然叫我不用担心钱，毕业后想做什么尽管做，但我觉得不能继续再向爸爸撒娇了。

爸爸和我是单亲家庭，每个月光付房租水电开销和学杂费就捉襟见肘了，爸爸除了白天上班，假日还得从事副业兼差才能撑起家计。我不清楚爸爸实领多少，不过看他假日也要辛苦工作，就知道应该不多。

我要是升学的话，一定会给爸爸造成更大的压力。

既然如此，能不能在「凤仙」当正职呢？我希望毕业以后也能在「凤仙」工作、搬出家里，减轻爸爸的负担，让他有多一点的自由空间。

等我离巢独立，爸爸就能寻找新的再婚对象。我也许会有个年纪差很多的妹妹，可以在自己的公寓里养猫，定期和爸爸漂亮的新太太一起逛街买东西……

我编织起美梦，一路骑回自家大楼。

在停车场停好脚踏车后，我走进大楼之中。

搭电梯到三楼，位在边间的三○四号房就是我家，我拿出钥匙开门。

家里没人。我并不期待有人迎门，这早已是常态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围裙，丢进洗衣篮。

接着来到厨房，从冰箱拿出预先做好的沙拉、切好保存的蔬菜与猪肉。明天爸爸的便当配菜就做炒青菜吧。

聪明哥教了我许多切菜的方法与烧菜的诀窍，所以我现在很热衷于炒菜。使用「过油」的方式，先将蔬菜在热油中筛过一遍，食材就能平均迅速地受热，以绝佳的火侯炒出即使冷了依然香喷喷的炒青菜。去「凤仙」打工前，我从来不知道这种炒法，实际运用，口味棒呆了。

我从国中开始帮忙洗衣煮饭，起初常常烫伤，直到上高中才熟能生巧。当年因为不习惯热油，手上常有被油烫伤的痕迹，还被好友美希关心过好几遍呢。

我简单用酱油调味，俐落地炒出一盘菜。接着把鸡蛋和高汤均匀搅拌，做出好吃的煎蛋卷。

把白饭添进便当盒，在旁边摆上炒青菜和煎蛋卷当配菜。朴实归朴实，但这样就很够了。最后，我用樱花色的鱼松在白饭上铺出一个大大的爱心，这样便大工告成。爸爸明天打开便当盒，应该会很惊喜吧。

我趁着把便当放凉的期间吃自己的饭。将剩下的炒青菜和白饭装盘，加上一碗即溶味噌汤，在客厅的餐桌前坐下来。

两人座的小餐桌前，只有我孤单一人。

「开动了。」

我的声音空荡地回响在屋子里。

先吃一口菜。嗯，没问题，好吃！虽然味道有点不够咸，但我和爸爸都喜欢吃清淡一点。我说不定有当大厨的天分！好想快点听到爸爸的称赞。

我边想边抬起头，爸爸当然不在对面座位。总觉得青菜的味道变得更淡了，我决定放空思绪，不再去想。

手机传来震动声，有人寄信给我。打开一看，是最近联络过的人。

昵称「阿千」，二十七岁。

信里写着「请多多指教」。

个性好像满正经的，是上班族吗？说不定跟爸爸一样帅呢。

我悠哉地思忖，输入「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并传出去。

交友网站专用的收件匣有三封未读信，全是不认识的人寄来的。基本上，我是「一封决胜负」，所以连看都不看，就把其他三封删掉。

接着，我一边看着YouTube上的猫咪影片发呆，一边慢慢地用餐，吃完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糟糕，差不多该动身了。

我急忙起身，连「我吃饱了」都没说，匆匆把用过的餐盘放在水槽泡水。

碗可以明天再洗，我必须快点洗澡、化妆才行。

便当早已放凉，我将它放进冰箱，把餐桌擦干净，脱下喷到油的衣服。啊，洗澡前得留张字条。

我拿起常用的便条纸和笔，写留言给爸爸。

爸爸

加班辛苦了。我今天住同学家，明天直接去上学。

明天的便当已经做好放在冰箱了。

里面有爸爸最爱吃的甜味煎蛋卷。工作加油，我爱你。

瑠花留

我在最后画了个爱心。

嗯，很可爱，也很肉麻。美希说我是「恋父情结」，我认同这个说法。

我爱爸爸。

这份心情我只告诉过美希，因为我有自觉，这样下去不太妙。

但真正不妙的是，我用夜游来填补这份无法撒娇的空虚。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我在脑中编织着无法对任何人启齿的借口，用力将脱下的衣服丢进浴室洗衣篮。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晚上十点

海豚：晚安。

阿千：晚安。

海豚：请问是阿千吗？

阿千：对啊。

海豚：你好，我是海豚！

阿千：你好，我是阿千。

海豚：谢谢你在留言板上回覆我！

阿千：不客气。

海豚：「想找一个人让我撒娇」，会不会很肉麻啊？

阿千：才不会，我想让你尽情撒娇。

海豚：（大笑）好开心，谢谢你。啊，这是我的照片。【图档】

阿千：你长得很可爱。

海豚：谢谢。阿千是怎样的人呢？

阿千：我吗？等一下喔。【图档】

海豚：谢谢，你也很帅耶。

阿千：谢谢。

海豚：阿千几岁？

阿千：二十七岁。

海豚：比我大呢。我喜欢年纪大的。

阿千：是吗？

海豚：你住在熊越市的哪一区呢？

阿千：我住熊越车站附近。你呢？

海豚：我住在更旁边的保龄球馆那边，其实没有多远。

海豚：我想见你。请你紧紧拥抱我，我也想紧紧拥抱你。

阿千：要来我家吗？

海豚：可以吗？

阿千：可以啊。你几点方便？

海豚：可能要晚一点。明晚十点？

阿千：十点，了解。我去接你吧。保龄球馆对面不是有一间便利商店吗？我们约在那边见面。

海豚：谢谢你。方便的话，可以让我住下来吗？我很寂寞，想要有人陪我一整晚。

阿千：好啊。

海豚：谢谢！好期待见到你，想和你做很多事。

阿千：我也期待见到你，请多多指教。

海豚：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这是我们昨晚互传的邮件。

在这个社群软体泛滥的时代，刻意用原始的方式寄信，就是为了防止泄漏更多个资。这么做虽然比较麻烦，但考虑到安全问题，对双方都好。

几天前，我的心又彷佛破了一个洞，空虚寂寞得不得了，所以跑去交友网站留言。

隔没几天，阿千主动捎来联系，我觉得很幸运，和他约了在打工之后见面。

我来到约定的便利商店，走到门口才忽然担心会不会弄错，打开邮件确认地点。保龄球馆对面。嗯，没错，就是这里。

阿千感觉不怎么热情，不过看照片长得不难看，就决定是他吧。再说，他的鼻子有点像爸爸，分数很高。感觉没有好好吃饭的苍白肤色也很相似。

撇开这些不谈，阿千好慢喔，已经十点十分了，还没看到人。

难道是在路上萌生退意了？他回答的时候也很冷淡呢，也许手上有好几个备选名单，我被他耍了也不一定。

可能性很高。我至今被放过好几次鸽子。

之前，我在一个没有年龄限制的自由留言板公开自己十七岁时，常常遇到有人临阵脱逃。毕竟未成年违法，有些人会临时不敢赴约。

被放鸽子的感觉真的很糟，但也许避不见面才是聪明的决定。不管是自己还是来赴约的人，双方一旦接了吻，接下来就很难回头了。

所以，我现在钓男人时，都谎称自己二十岁。

昵称「海豚」，二十岁，在熊越车站的隔壁两站读大学，是个最近喜欢和朋友到处去咖啡厅踩点的豪迈女生。

为了伪装年龄，我学会了化浓妆。只要好好化妆，就很难被看出是未成年少女。平时我总是和三、四十岁的男人见面，阿千算是比较年轻的，才二十七岁。也许是刻板印象，但我想说也许这样比较容易拉近距离，所以今天走夜店风装扮，头发也稍微上了卷子。

妆容无懈可击！考虑到明天要直接去上学，我还特地把制服和皮鞋藏进背包，事到如今，他不会临时反悔吧？我叹口气。他知道我把时间抓得多紧才准时赴约吗？

难得我还试了新的香水，到底怎么搞的啊？社会人士竟然爽约？蒸腾的暑气使我汗流浃背，我无法再静静等待，索性走进便利商店买冰淇淋。

「叮咚！」走进店门，连「欢迎光临」也不会说的无力店员从里面的仓库走出来。

店里只有我和一位店员，感觉很尴尬，我赶紧选了冰淇淋拿去结帐。

付好钱后，我直接拆开冰淇淋，把包装袋丢进门口的垃圾桶，这时听见了车子的引擎声。

停车场有一辆小休旅车，一定就是它了。我还以为他不会来了。我顿时紧张起来，心跳加快。

总之，先传讯确认看看吧。

「白色的车子吗？」

「对，过来吧。」

他居然说「过来吧」。太帅了。嘻嘻，我一定喜形于色了。

我对车窗「叩叩」敲了两下，听见「咔嚓」的开锁声，我满怀着期待打开副驾驶座的门。

「你好，我是海豚。」

打完招呼后，男人轻轻笑了一下，看着我说：

「你好，我是阿千。」

东千寻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晚上十点

「你好，我是海豚。」

「你好，我是阿千。请多指教。」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心想，来的是一位有气质、举手投足彬彬有礼的可爱女孩。

我们互相报出网路昵称，她便坐上副驾驶座。印象中，这位自称「海豚」的女孩说她二十岁？本人却出乎意料地年轻，坦白说，顶多才高中吧。

确认她系好安全带后，我发动车子，慢慢驶出便利商店停车场，朝夜晚的街道奔驰。

「抱歉，我迟到了。」

在片刻的沉默后，我自觉应该说些话，于是为晚到十分钟一事道歉。透过后照镜，我知道海豚甜甜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刚下班吗？」

「啊，不，今天放假。我刚刚打扫家里，所以稍微晚了一点。」

「原来是这样，很高兴见到你喔。」

她说完不忘轻轻点头致意，是个家教良好的女孩。

我不只打扫家里，连车子里都顺便扫过了。平时因为都搭电车通勤上班，我其实很少开车。这次是因为想尽量减轻她的负担，所以约在她家附近碰面，就由我开车来接她吧。

「啊，冰淇淋要融掉了。」

海豚低语，急忙咬向手上的冰淇淋。

红灯亮起，车子一停，沉默再度降临，只有引擎声莫名挑动神经。

悄悄往旁边看，海豚失神地眺望着窗外，一边吃着冰淇淋。

「那是什么口味？」

我耐不住寂静，向她搭话。

下一秒，她的表情活了起来，对我露出可爱的酒窝。我有一点点兴奋。

「呃，好像是新出的口味。优格吗？」

「哦？好吃吗？」

「好吃！对不起，我等不到人就跑去买了。」

「原来是我害的，我才应该说抱歉，打扫房间耽误了时间。」

「啊，你完全不需要在意。谢谢你喔。」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招待人来家里坐了。」

事情就发生在我拼命转动脑袋慎选措辞、不让对话中断时。

我的身体突然被拉过去，来不及抵抗，少女的脸庞便凑了上来，鼻子撞在一起，她马上灵巧地轻轻侧头，使双唇交叠。

优格的、味道。

我们张着眼，慢慢离开彼此的唇。

退到能看清整张脸的距离后，海豚恶作剧似地扬起嘴角。

「绿灯了。」

她笑着说。

我「哦」地应和，急急忙忙转向正面开车。

这个吻，勾起了沉眠在记忆底层的澎湃感情。没错，我等一下要跟这个女人做爱，轻浮一点又如何？

通常不会见面没几分钟就接吻吧。她很熟悉游戏规则。比我更加熟悉。

「这种事——」

「咦？」

「这种事，你常做吗？」

「什么事？用嘴巴喂冰淇淋吗？」

「啊，不。我是指，跟不认识的网友见面。」

「哦……嗯——我想想。」

海豚低头沉思，接着扳起手指。右手、左手，再回到右手，数完之后面向我说：

「见过十五、十六个人吧。」

「是喔，真厉害。」

「有吗？」

「嗯，很厉害。」

我假装平常心，但其实相当动摇。

因为，我只跟流花做过一次，还有前天楠田那次而已，加起来才两次。而她年纪轻轻，却已经跟十五、六人上过床。时下年轻人都是如此吗？还是我经验特别少呢？

「这很普通啊？虽然见过这么多人，但不是跟每一个人都有发生关系，里面也有纯兜风吃饭的。」

「原来如此。」

「阿千想要做什么呢？」

海豚的右手来到我的左膝游移，勾引着我。

「嗯，我啊……」

我闪过装酷的念头，但又想起，反正在约她时就表明用意了，事到如今无须隐瞒。

「我想做色色的事。」

我老实地说出欲望，海豚「噗哈」地笑出来。

「好啊。」

「海豚，你——你想怎么做？」

「我吗？嗯，我呀——」

她笑着往窗外望。

我在车站旁的家已经快到了，却还得不到解答。我用眼角余光瞄了她一眼，和她的眼神对个正着。

「我想要你用力抱紧我。」

她开口，后面则用呢喃气音说：

「彷佛可以捏碎骨头那般。」

面对她缓缓倾吐而出的话语，我未能多做回应。

东千寻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晚上十一点

「真的很抱歉。」

「不要道歉，我身上的也刚好用完了……」

「你平时会带啊……」

「嗯，会啊。」

海豚傻眼至极，小声地懊恼叹息后，没有忘记补上微笑。

回到家后，我想尽快上床而迅速脱掉衣服，正努力想解开女方的胸罩时，才惊觉忘了准备保险套。

在宾馆冲昏头那一次，因为床边柜里都有准备避孕用品，所以没遇到障碍。

原来在家做爱要预先准备保险套。上了一课。

我丢脸到无地自容。太粗心了，光记着要打扫，却没准备保险套。

我们一起尴尬地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

「抱歉，你想买什么吗？我请客，当作赔罪。」

「真的吗？」

海豚开心地望着我，甜甜地笑着。

那张笑脸，竟和她有那么点神似。

「当然，尽管买吧。」

海豚「哼哼」地用鼻子窃笑，走去饮料柜，我则趁机寻找卖保险套的柜位。

这是我人生初次买保险套。起初连生活药品放在哪都不知道，走来走去仔细观察，总算找到印象中的物品。

原来保险套是一盒一盒卖的，因为我只看过单片的包装，不禁讶异。有的上面印着蝴蝶图案，有的放了大象的照片，不知道这么时尚要干么。我把它们一盒一盒地拿起又放下，最后选了大包装的，走去柜台结帐。

毕竟位在车站前，便利商店排队人龙多，我沉住气慢慢排队，这时感觉背后有人戳我。回头一看，海豚抱着一堆物品站在后面。

「一盒就够了吗？」

她盯着我手中的盒子问。

「呃，你打算做几次啊？」

「不是啦，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呀。」

「哦，没差，先这样吧。」

她说的也满有道理，但我现在只想赶快带她回去独处。

「以后又发生相同的事情我可不管喔，阿千。啊，这个加买的果汁方便帮我一起结帐吗？食物的钱我自己出。」

海豚半带调戏，从自己的钱包抽出千圆钞票。我摇头拒收。

「不用，我付就好。」

「真的吗？」

「我是社会人士，放心。」

而且，接下来你等于是要被我用完即弃，付这么一点钱很应该吧。

「好高兴，谢谢你。那我先去门口等你喔。」

语毕，海豚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

海豚不慎撞上站在后面的胖女士，手上拿的钱包就这样掉在地上。

因为她刚刚正想拿钱给我，钱包拉炼开着，零钱和各种卡片应声撒落一地。

哦，糟糕。我抱着手上的物品，蹲下来帮忙。

「哎呀，你没事吧？」

「对不起撞到您！谢谢！」

与海豚相撞的女士表达关心，弯腰一起帮忙捡。

海豚急忙道歉。

「没关系。来，拿去。」

「谢谢您！」

女士捡起几枚铜板，我也顺手捡起触手可及的卡片。T-POINT卡、蛋糕店的印章集点卡、拍贴、家电用品店的会员卡……

……嗯？

我注意到那张拍贴。

海豚还捡着地上的零钱。我趁她没注意，偷看那张拍贴照片。

刹那间，时间彷佛暂停了。

照片是她跟朋友一起拍的，身上还穿着制服。

我看过那套制服。不就是附近龟谷高中的制服吗？她还是高中生？

不，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年龄不是重点。

照片里的海豚头上，用可爱的字体写着「ＲＵＫＡ」。

ＲＵＫＡ。

因为名叫ＲＵＫＡ，所以绰号才叫海豚吗？

她叫ＲＵＫＡ。

「流花？」（注３）

注２：盂兰盆是日本八月中旬的重要祭祖连续假期。

注３：瑠花在拍贴上以平假名写自己的名字（ＲＵＫＡ），日文的海豚念作ＩＲＵＫＡ。而东千寻过世女友流花的名字和瑠花同样念作ＲＵＫＡ。

第一卷 第二章 少女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晚上十一点

「瑠花？」

这是我的名字。我顿时瞠目结舌。

慢慢地回过头，只见他拿着保险套、饭团、鸡肉沙拉、果汁、从我钱包掉落的数张卡片及拍贴愣住了。

完蛋了，年龄穿帮。这下玩完了。

「那个，如果你们不排队，我可以先排吗？」

「啊，抱歉！请……」

后面的女子绕过阿千，走去收银机前。我们之间尴尬到说不出话。

「呃……」

「瑠花？」

阿千低喃着我写在拍贴上的名字。

那是某天放学，我丢下家事不管，跑去和美希合拍的大头贴。

我的本名用可爱的字体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不只我，还有美希的。

问题出在制服，龟谷高中规定的制服。附近只有这间高中，当地人一看便知。我瞬间闪过夺回照片打哈哈的想法，最后打消了念头。拍贴很明显是最近拍的，而且他清楚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还叫了两次。

「瑠花。」

「是、是！」

「你叫瑠花？」

「是的……」

他反覆确认我的名字。今天恐怕到此结束了。

我骗了他。隐瞒自己未成年，引诱成年人和我接吻。即便主动的人是我，对方同样触法。阿千似乎相当错愕，我读不出他的表情。

「对不起。你也看到照片了，我还只是高中生，我骗了你……」

「瑠花。」

「是、是！」

「你叫瑠花，对吧？」

嗯？样子怪怪的。他在意的不是我的年龄，而是我的名字。

「对、对啊……」

「怎么写？」

「呃……瑠璃的『瑠』，加上花——」

须臾之间，阿千流露出悲伤的眼神。他用力深呼吸，吸气时，身体微微地颤抖，接着把手上的拍贴还给我。

「谢、谢谢……那个，对不起，既然穿帮了，那我先走了。」

「不，你别走。我们回去吧。」

他突然牵起我的手，直直朝门口走，保险套、饭团、鸡肉沙拉和果汁全应声落地。喂！那是我的早餐耶！

「阿千、先生？」

「千寻。」

「咦？」

「我叫东千寻。」

千寻？

为什么突然告诉我名字？因为不小心知道了我的本名，心生愧疚，觉得自己也要说出来才公平吗？

他拉着我的手，快步走向公寓，一路上完全没看我一眼。

我吓坏了。现在是怎样？他该不会是坏人吧？不出几分钟，千寻的公寓到了。他温柔地拥着我的肩膀，带我进屋，锁上大门。

紧接着，他紧紧抱住我，我随之慢慢坐倒在地上。千寻在上，我在下。他用长长的臂弯完整地抱住我，我陷入他的怀中，顺着重力向后倒下，头部撞到了玄关的地板，好痛。不会吧？他想强暴我？

现在可没有戴套耶！

「不要！」

我奋力大叫，千寻停了下来，抬头看我。

「对、对不……起。」

千寻的声音细如蚊鸣，意外地听话。我怯怯地望着他的脸。

「咦？呃，我才抱歉……」

话还来不及说完，我愣住了。

他哭了。千寻的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浮现大颗的泪珠，不停哭着向我道歉。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大人哭，而且似乎是因我而哭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将获得自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眼泪滴答、滴答地流下来，也滴在我的脸颊上，每次他都如同被牵动一般，一再向我道歉。

「瑠花，求求你，今晚不要离开我。」

他像个孩子般哭诉着。

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虽感到奇怪，仍在暑气蒸腾的玄关温柔地拥抱他。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早上八点

「到这里就行了，谢谢您送我过来。」

语毕，千寻的车子总算在学校附近的药局前停下来。

沉默流逝，我忍不住叹气。

「真的吗？我可以再开近一点——」

「忘了我吧，我也会把昨天的事情忘光光的。」

我语气强硬地打断千寻的话语，他突然像只受惊的幼犬，睁着眼睛望着我。这是什么眼神？

「你想忘记吗？」

「我们最后虽然没做成，但有接吻，这样就足以构成犯罪了，所以请您不要再找我了。我们家似乎住得很近，要是在路上看见我，也请别和我搭话。」

「瑠花，我还想再见到你。」

「就说不行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气呼呼地说完便跳下车，关上车门前不忘回头瞪他，用严肃的表情说：

「谢谢您愿意拥抱我，我很开心。坦白说，光是拥抱我就很满足了。我昨天其实很累，您没有坚持要做，我很感激您。」

「啊，因为，我怕你受伤。」

这不是很矛盾吗？

我们见面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打炮吗？受伤是什么意思？这家伙才认识我一天，就以男朋友自居吗？

「谢谢您关心我。不过，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为什么不行？瑠花！」

「再见。」

我硬生生地结束对话，快步离开现场。背后并未传来车子驶离的声音。

他应该不至于追到校门口。以防万一，我握住预先藏在口袋里的护身小刀，朝位在数十公尺前方的学校跑去。

我勉强赶在早晨的导师时间前冲进教室，班导后藤似乎还没来，教室内吵成一团。

前脚刚踏进教室，上课钟声正好响起。太好了，赶上了。我拍抚胸口，在自己的位子坐下。

「早安，瑠花，滑垒成功。」

美希笑吟吟地迎接我。

岸本美希是我从国中起的好朋友，她是我高中班上唯一的国中同学，我们总是形影不离。她的发长和上周五见面时不一样，眉毛完全露出来了。

「美希早，你怎么剪头发了？失恋啦？」

「嗯，我去剪头发。听我说，我不是失恋，可是，我和阿照吵架了。」

「真的假的？和照史？唉，你们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你的说法很失礼耶。唉，没错，就是白痴阿照啦。我只是在推特上和社团男生讲话，他就乱吃醋。」

「怎样吃醋？」

「我们星期六去看电影，阿照生气地找我碴，说我跟那个男生互动太频繁，我太常回他留言什么的，你说扯不扯？结果我们大吵起来，电影也没看，在路上不欢而散。」

「哇，在路上大吵啊。辛苦你了。」

「就是说啊，气死我了！我突然闲下来，就一股冲动跑去剪头发啦。」

「你未免积极过头了吧。不过，照史这样很可爱啊，居然乱吃醋。」

「嗯，可爱是可爱……不过，我也想自由地跟感兴趣的人说话、和他们出去玩啊。这样就被警告，他也管太多了吧！」

美希从大清早就气鼓鼓的，看来精神不错。

照史没有和我们同班，他和美希国中时在推特上认识，交往至今。身为美希的好姊妹，我常听她倾吐恋爱烦恼，她和照史分分合合早是家常便饭了。

吵架的原因不外乎一些芝麻小事，例如几天前，他们才因为麦茶和焙茶的饮料包装太像买错而吵架，真是无聊毙了——！

美希的话说到一半，后藤老师便走进教室。

「各位同学早，马上来报告今天的事情。」

后藤老师一开口，同学们立刻安静地回到座位。我和美希也停止聊天。

无趣的导师时间开始了，我放空地望向窗外，发现窗框上停着一只蝉。

啊，夏天到了。

我盯着动也不动的蝉，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昨晚，千寻把我从便利商店带回家后，无预警地哭了出来，还要我「陪他睡觉」。

本来去便利商店前预定一起洗澡的，他却态度一转，用童稚的语气说：

「一起洗会害羞，我们分开洗嘛。」

结果我们真的分开洗澡，连一丁点香艳刺激的事情都没发生。

这真的很扫兴。本来以为可以做爱，我还特别卖力，结果令人跌破眼镜。不过，在冷气隆隆运转的清凉空间里，钻进暖呼呼的被窝中，还有人从身后紧紧拥抱我，感觉真舒服，也觉得心儿怦怦跳，但就只是这样而已。他连胸部都没摸，完全不解风情，真的是「盖棉被纯睡觉」。

他为什么要哭呢？

瑠花。恐怕跟我的名字有关，但有必要哭成这样吗？

哭泣的他彷佛成了幼小的稚童，只有身躯徒然地长大，心智完全停留在儿时。

哭完后，他的语气仍显稚气。之前明明是个偏冷淡型的人啊。

究竟哪个他，才是真正的他呢？

算了。

想归想，坦白说，都不关我的事。

我已经获得充分的拥抱，也好好地撒娇了。我很满足，也不寂寞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能好好维持心理健康。

「老师就报告到这里。对了，水原同学，请来我的办公室一下。」

「咦？啊、是。」

后藤老师突然点名找我，我恍然回神。数名同学好奇地行来注目礼，坐隔壁的美希也压低音量问：「怎么了？」我茫无头绪。

在班长的号令下，同学们开始准备上第一节课。我来到办公室，呼唤后藤老师的名字，她对我露出可爱的酒窝。

后藤老师并不年轻，却是一位广受学生欢迎的童颜美人，连我都不禁对她的笑容小鹿乱撞。

「早安，水原同学，我想和你谈谈暑假的三方面谈，你的父亲何时能过来呢？班上只剩你还没交意愿表，怎么了呢？」

对喔，忘记还有三方面谈了。

「啊，对不起……我问过爸爸，他还是很忙，抽不出时间参加。」

「是吗……好吧，老师明白了。学校规定一定要举行面谈，那就先以我和你双方面谈的形式举行好吗？我再把谈话的内容致电告诉你的父亲，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让老师费心了。」

「没关系啦，很忙也没办法呀。那么，请把方便举行面谈的时间写在这张纸上，填好交给我，好吗？」

后藤老师一边说，一边递来一张新的三方面谈意愿表。

「不过，因为你是最后交的，理想的时间可能已经被别人订走了，要有心理准备喔。提醒一下，最晚后天一定要交，明白吗？」

「明白。」

「谢谢水原同学配合。家里要是遇到困难，欢迎找老师商量。任何小事情都可以，知道吗？」

「是，谢谢老师。」

回答之后，我便离开办公室。

后藤老师是爱操心的个性，总是认真替学生担忧。我知道老师对我有一份独特的关怀，她了解我家单亲的状况，平时就特别照顾我。

三方面谈啊。爸爸是超级大忙人，国小、国中、高中都不曾来学校露面，我知道他不会来。这是当然的，我连有三方面谈都没告诉他，因为不想让他平添更多的压力。

我叹气回到座位，随便和美希闲聊几句，正准备从抽屉抽出课本时，「啪沙」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什么东西？我凝视地板，那是一张用可爱的粉红色便条纸摺成的信。

咦？这不是我的东西。忐忑不安地打开那封信，里面同样用可爱的字体写着给我的悄悄话。

「抱歉，突然写信给你，我有事情想跟你说。放学后可以来小林药局后面的『ＭＯＯＮ咖啡』吗？不要找别人喔。」

我深深吸气，瞒着美希把信塞进口袋，准备上第一堂课。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下午四点

「水原同学，你会援交，对吗？」

「什么？」

眼前的女孩一脸认真地问我，而我一时间没听懂。

我惊恐地瞪着和我同年级的安西同学，她害怕地垂下眼帘。

在我抽屉里放小纸条的人就是她。来到咖啡厅，发现找我的人是她的当下，我真的吓了一跳。我们之间完全没有交集，我会知道她，是因为在共同体育课见过她。印象中，她总是独自一人。

她找我有什么事？我困惑地思忖，听着她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地问了这个冒失的问题。

「你先不要生气，听我说完，拜托。」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说的援交，是那个用身体赚钱的援交吗？我没有。」

我强烈否定。

这是事实。我真的没有从事援助交际。

我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填补寂寞，从没收过一毛钱。

不对，重点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她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安西同学从裙子口袋掏出手机，滑了几下之后拿给我看。

「这、这是……？」

这是什么？

我心惊胆颤地看向萤幕。

那是一个成人网站，影片以些微的音量自动播放。

标题名称是「japan girl student virgin」，上传时间是去年四月。那是一支以男性视点拍摄的少女性侵影片。画面角落的少女身体被粗暴地摇晃，脸上的表情却荡漾开来，不时喊着「抱我」，但是，男子就是不肯拥抱她。

男人尽情地泄欲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抱住少女。镜头照到少女的背，影片就在这边结束。

「这、这个人是你，对吧……」

我感到口干舌燥，冒出冷汗。

喀当……冰块融化滚动的声音在脑中扩散。

好寂寞。抱紧我。让我撒娇。

这些念头几乎终日缠绕着我。

我没有母亲。妈妈为了生我死掉了，爸爸却说，妈妈是转世成我了。我的身材、眼睛、鼻子、嘴巴，都跟妈妈一模一样。爸爸开心地这么说。

我一点也不开心。

是我害妈妈死掉的，这跟杀了她有什么两样？

我只在照片上看过自己的妈妈。爸爸给我看过一次妈妈怀孕抱着大肚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妈妈挂着女儿即将出世的幸福笑容，可是，我只要想到她几周后就要死去，不禁觉得那张照片看起来毛骨悚然。

肚子里的孩子会杀了你啊。不行，你要先杀了孩子，不要生下来。那是恶性肿瘤，必须尽快摘除。不行，不能生啊，妈妈！

我多想见到生产前的妈妈，叫她不要生下我。无论如何，妈妈生下了我，死了。

听说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表示愿意收养我，但爸爸坚持要自己扶养。

爸爸太傻了。他若是早一点接受长辈的好意，现在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不过，我打从心底爱着这位傻爸爸。

我在上小学时理解到自己的家庭有点不同。

小学毕业前，爸爸曾聘请一位家事阿姨，她是一位四十多岁、身材福态的女士，一周有五天会在下午来家中煮饭打扫。我很喜欢躺在几乎天天见到面的家事阿姨厚实的大腿上睡午觉。我十分信赖她，她应该也是真心对我付出关爱。

同时，我心里的某个角落认为应当跟家事阿姨保持适度的距离。尽管我当时年纪幼小，也知道这是透过金钱建立的关系。

所以，当我在小学毕业典礼看见来的人不是爸爸，而是家事阿姨时，备受打击。

其他人都有爸爸和妈妈为孩子的毕业流泪、给予拥抱，为什么只有我要接受家事阿姨的祝贺？我的爸爸为什么没来呢？

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所有教学观摩日和运动会，爸爸都不曾现身。来看我的总是家事阿姨。我连生日都见不到爸爸，看见的只有礼物和冰冷的字条。

爸爸很忙吗？是啊，很忙。爸爸可是为了我，没日没夜地工作呢。请家事阿姨也是一笔开销。爸爸为了攒钱，连星期六日都去兼差当保全、在餐饮业当计时人员。

我察觉自己原来是爸爸的寄生虫后，毕业典礼结束，旋即向爸爸表态：

「我要升国中了，接下来可以自己洗衣打扫，也能自己煮饭。之后还有很多学费开支要缴，这样又要害爸爸拼命工作了，我不想成为爸爸的累赘！以后我来负责做家事，不要再请家事阿姨了！」

我流着泪，一次又一次地说服爸爸，他总算了解我的心情，解雇了家事阿姨。

我的人生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都是在阿姨的陪伴下度过的。然而，和阿姨道别的那一天，我一点也不悲伤。我反而在内心窃喜，觉得这样就能减轻爸爸的负担。

上国中后，我为了爸爸拼命做家事。

不只煮饭、洗衣、打扫，也替爸爸保养西装。连本来最讨厌的打扫厕所都努力适应。周末虽然拥有自己的时间，但平日因为还不熟悉家事，放学后总是立刻赶回家，从不和同学出去玩。

老实说，家里也就两个人，家事不至于多到做不完，我还是有放松玩乐的时间。只是，我想要代替死去的妈妈，所以觉得自己不该随便休息或是跑出去玩。

我受到罪恶感和责任感折磨，一心想把家事做到尽善尽美，昨天才扫过的地方又反覆擦拭，一空下来就研究怎么做饭。

记得国一生日那一天，我心里想着「反正又是礼物加字条」，不期不待地回家一看，桌上竟然放着最新型的智慧型手机。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有了手机，意味着每个月要缴手机费，金额虽然不比请帮佣贵，但也是一笔固定开销啊！

字条上写着「生日快乐，爸爸爱你」。看到这些字，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要爸爸拿去退钱，心里还产生了愧疚感。

每次爸爸对我好，我都感到苦不堪言，恨不得自己没有出生。妈妈，你为什么让我活下去，自己却死了呢？

接着是国中的毕业典礼。

那天，放眼皆是共享喜悦的家庭，穿梭在人群中，都能听见等一下要全家去吃大餐的祝贺声音。

死党美希邀我跟她的家人一起吃饭，我笑着婉拒。我说了谎，骗她「爸爸今天在家等我」就离开学校。

到头来，我的爸爸还是没来参加毕业典礼。

擦身而过的人，一张张都是喜极而泣的笑脸。

每每看见那些脸，我都妒火中烧。

我明明这么努力了。忍着不出去玩，没参加社团活动；为了省钱，也没参加毕业旅行。当所有人都在玩，只有我在做家事。

因为我杀死了妈妈，所以罪该万死。可是，神啊，请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呼吸不过来，数度停下脚步深呼吸。不准哭！我身体颤抖，一步步地走着。

我觉得有这样的心情很对不起爸爸，彷佛自己不知感恩，也叫自己不准再想。但是，离开了校园，对一切都感到卑屈的心情仍旧停不下来。

回到家里，爸爸也因为工作而不在家。

不行，好寂寞，我受够了。爸爸，我明明为了你这么努力，你为什么不肯抱抱我呢？我要的不是智慧型手机，不是钱，我只是需要一个关爱的拥抱，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我崩溃大哭，哭累了就躺在床上睡觉。傍晚时，收到美希传来的LINE。

没记错的话，内容是「有没有跟爸爸相亲相爱呀」这一类。

她还顺便传了一张大伙儿一起吃饭的照片过来。看到的瞬间，我狠狠把手机丢出去。我差点就要讨厌美希了，一颗心变得狂躁不已。

此时，我灵光一闪。

寂寞的话，寻找爸爸的替代品不就好了？我需要一个男人，愿意代替爸爸紧紧拥抱我，把我优先放在第一位。

这还不简单？上网找啊。

我需要人来填补心灵的坑洞。若是因为见不到爸爸而寂寞的话，找个人来抱抱我不就好了？

我捡起扔出的手机，但我没有推特帐号。我一直都不喜欢推特，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用社群帐号，就能满足我的需求呢？我上网搜寻「网路　征男友」。

搜寻结果相当惊人，跑出许多交友配对网站。进阶搜寻便找到留言板形式的约会网站。

网站依照居住地区，划分成不同的留言板，应该是为了方便见面吧。

我随便取了「海豚」当昵称，在上面留言。

「征男友、对象不限、熊越市」。

这就是我的第一篇留言。

倘若能在这时醒悟过来，再仔细想想就好了。

然而，我的心已被嫉妒、悲伤交杂的狂躁心情给占满，无法冷静判断。我一心只想着有人来拥抱我。

「说话啊，我讨厌沉默不语。」

安西同学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我看着手机萤幕发起了呆。

「我在网路上看到这支影片，马上联想到你从事援助交际，就是『爸爸活（注４）』那一类的。呃，其实……我、我妈妈生病住院了，我需要筹措医药费，正在苦思对策时，刚好看到了这支影片……水原同学，请你教我援交的方法，拜托！」

听到这里，我终于面向安西同学。爸爸活？赚钱？才没有，我至今没收过任何一毛钱！但还来不及替自己辩解，她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对这方面的行情不太熟……大概可以赚多少呢？应该比一般的打工好赚吧？求求你告诉我。水原同学，你应该经验老到吧？」

「不要得寸进尺。」

我忍不住起身，严肃地打断她，还不小心撞到了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她害怕得缩起肩膀。

「对、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向你道歉。」

「很有经验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当成公车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旁人看一定觉得我欺负她。但我实在一股火都上来了。

「我没有援交。安西同学，你好烂！你是把我当成那种脏女人才找我出来的吗？以后别找我说话了！」

我边说边从钱包抽出千圆钞票，「砰」一声拍在桌面上。她受惊吓的模样加倍惹恼了我。

「我要走了，这是我的饮料费。我一口都没喝，你拿去喝吧。喝饮料居然要花七百圆，蠢到家了。影片的事你不许告诉别人，否则我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我凶狠地放话，没看安西同学的表情便走出咖啡厅。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晚上七点

「瑠花，你家里都ＯＫ吗？今天不是周末，你来找我玩还真难得耶。」

美希在ＫＴＶ包厢演唱完自己点的曲目，一脸痛快地问我。

我想找出安西同学给我看的那支影片，设法处理，自己却怎样都搜寻不到。早知道就不该冲动离开，应该当场问清楚的。

这件事千万不能被美希发现。我迅速关掉手机萤幕，把它放在桌上，顺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片洋芋片。

「没问题，我有留菜，家事也在昨天做完了。偶尔也要大玩特玩呀。」

「嗯哼——越听越可疑。」

美希起疑了，但不意外，我急忙转移话题：

「我的事不重要。美希，你为什么跟男朋友吵架呢？觉得他管太严吗？」

「哦，我憋很久了！你愿意听我娓娓道来吗？怎么说……总觉得阿照最近变得很爱乱吃醋，他会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跑来质问我『你为什么跟他讲话』、『你为什么挽着他的手走路』，诸如此类一大堆！」

「啊，美希本来就喜欢跟人肢体接触嘛，被怪罪其实有点活该。上次你是不是抱了班上的某个男生？」

「嗯，抱了，因为他帮我找到我弄丢的心爱自动笔啊。那枝自动笔很贵耶，是阿照买给我的，好像花了三千圆吧。」

「那的确会想好好感谢他，但用抱的太超过了啦。美希，你太喜欢抱抱了，就算当着照史的面，你还是来者不拒乱抱一通，对不对？」

美希如同叼香菸一般，把玩着口中的洋芋片，「嗯——」地沉吟。

「美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喔？」

「等等，我正在数。天啊——我抱过的人超过两位数。」

「对吧！这样很怪吧？又不是住在荒郊野外所以渴求人肌接触，老是这样子，照史当然会吃醋啊。听好啰？做得太过火可是性骚扰，你要克制一点！」

「你不懂啦，拥抱是女人的武器呀，阿照也是靠着抱抱搞定的，只要把小小的胸部压在他身上……」

「不需要说得这么仔细！」

美希的自嘲惹来我的笑声。

和美希在一起总是很愉快。

见完安西同学后，我本来想直接回家做家事，但觉得怒气难消，刚好美希跟照史吵完架，自己跑去ＫＴＶ唱歌消压，我决定找她一起大唱特唱。

我们尽情高歌、跳舞，跳完又唱，痛快地宣泄压力后，总算冷静下来，两人一起点了洋芋片，边吃边聊天，期间笑声不断。我很庆幸自己有个不用顾忌形象的好朋友。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别去赴约，和美希一起玩就没事了。不过，就连此时此刻，我只要想到自己丢下家事跑出来玩，都会觉得良心不安。

我很在意安西同学给我看的影片。那是谁录的？因为是以男子做为第一人称视角，所以看不见他的脸。是跟我约会过的谁呢？回家之后一一写信向他们确认吧。别担心，只要好好拜托，对方应该愿意撤下影片。我至今遇到的每个网友都是大好人，一定是哪里误会了。

担心也没用，我都已经跷掉家事了，就再多玩玩转换心情吧。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都是死，不如开心点。

「美希，我还玩不够，我们去游乐场吧。」

美希一听，喜出望外地起身。

「咦？你能继续陪我吗？天要下红雨了！你被雷打到啦？」

「没有啊！我怕你难过，今天就多陪陪你啰。」

「我爱你！」

美希说着便扑上来抱住我。我刚刚才警告她不要随便抱人的。

陪伴伤心的好友——这当然是我的出发点；但同时，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这是逃避问题。

逃避爸爸，也逃避现实。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晚上八点

「哇，美希，你好强！帅呆了！」

美希专心盯着狮子布偶，只见布偶惊险地滑进洞口。美希露出得意的表情，对弯腰捡起布偶的我比出「耶」。

「哈哈，没枉费我国中时跑游乐场跑到被学校辅导！来，这送你。」

「咦，可以吗？这是你夹到的。」

「我是看瑠花好像很想要才夹的喔。」

我从美希手中接过布偶，开心地揣在怀里。这是一只可以放进背包的卡通人物小玩偶，我不认得这个角色，但一眼看见就很喜欢。

「美希，我最爱你了，谢谢！收藏又增加了，我会好好珍惜的！喂，我们带它去拍拍贴，好不好？」

「好啊，走！」

我们拿着布偶往拍贴机移动。拍贴机发出可爱的女子语音，要我们设定规格。

我们抱着布偶，一连换了好几个动作拍摄，然后点选手绘加工。

「两情相悦！」

「布偶ＧＥＴ！」

「最强情侣 ＲＵＫＡ＆ＭＩＫＩ！」

我们尽情涂鸦。美希忘了跟男友吵架的事，我也忘了影片和跷掉家事的事，两人玩得不亦乐乎。拍贴机掉出我们的照片，我们第一眼就看见那张变脸滤镜全开的照片，捧腹大笑。

美希去旁边的工作台用剪刀分照片。其实只要扫描ＱＲ码就能把照片档案存进手机里，但我们喜欢互相分享实体照片的老派做法。

把拍贴贴在笔筒或手机上，就像把回忆带在身边，我喜欢那种感觉。

「啊，美希，我想去一下厕所。刚刚唱歌时喝太多饮料了。」

「好啊，我帮你裁！喂，等一下陪我去玩节奏游戏好不好？」

「遵命！」

我笑着挥挥手，一面把布偶放进背包，一面朝二楼的厕所走去。

好畅快啊。已经好久没这么青春了，真希望快乐的时光不会结束。

上完厕所后，我在洗手台照镜子，脑中倏然掠过安西同学在咖啡厅给我看的影片当中的自己。

我在宽敞到浪费的女厕里，独自细细端详自己的脸。

我拥有许多面孔。寂寞的脸孔、愉快的脸孔、哭泣的脸孔、呻吟的脸孔。

影片里的自己在脑中浮现出来。

停，别再想了。现在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

你昨天才刚得到满足，不是吗？忍住。你不寂寞、你不寂寞、你不寂寞。

今天有美希陪着我，不需要悲观，不需要为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而后悔。对吧？

我猛然回神。自己究竟是在对谁说话呢？

呼吸开始窒息，都是安西同学害的。赶快下楼吧。

我从口袋拿出手帕擦手，快步走出厕所，就在这时——

「哦！」

我和从男厕走出来的人撞个正着，差点重心不稳摔倒，但我赶紧站直身体赔罪。

「对、对不起。」

男人本来面露不快，一窥见我的脸，忽然扬声说：

「咦？你不是海豚吗？近来好吗？」

我身体一颤。

海豚——这是我夜游专用的网名。

我打量撞到的男人，他年纪比我大，从微笑的嘴角可窥见泛黄的牙齿，飘出淡淡的菸味。

我看过这张脸。快想起来！

我很快便想起他的名字，却想不起自己当初是用什么态度面对他的。

该怎么做才能提升好感度呢？该怎么做才能被温柔以待呢？

有了，清汤挂面、随和好相处又口齿清晰的女生。

「可可先生！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男人发现我认出他了，随即咧嘴一笑，像是跟男性朋友打闹一般，豪迈地对我勾肩搭背。

「很好啊，你咧？」

可可先生只是微微触碰着肩膀，我便暗自窃喜。与年长者接触，使我有一种获得满足的奇妙感受。

「很好，在这里遇到你真巧！你自己一个人吗？」

「不，跟同事一起来的。」

「这样啊，工作会很辛苦吗？」

「咦？还好啦，难不倒我啦。」

「哇，好厉害！太帅了！」

我故作崇拜地喊道，可可先生发出「哈哈哈」的干笑。没事，他没有讨厌我。

「怎么了？」

三个男人鱼贯走出男厕，应该是可可先生的同事吧。才刚这么想，我便发现其中一人我见过。

奇怪？那不是隔壁班的二宫同学吗？

他的脸上有一小块引人注目的瘀青，身上的制服歪七扭八，和一群社会人士混在一起。二宫同学似乎也认出我了，尴尬地瞪着我。

呃，我哪里惹到他了？

总不好问「你怎么也在这里」吧？我只好转移视线。

「她是谁？」

「一位老朋友。」

其中一名同事对我表示好奇，我心想得打招呼才行，于是鼓足勇气微笑向前。

「是！你好，我叫海豚。」

「你好，本名？」

「不，是昵称。」

昵称？同事狐疑地看向可可先生。

「哦，她是我之前上过的炮友啦。」

声音静止了。

不，严格来说，是我感觉周遭被谁静音了。意识集中在他勾搭的肩膀上。

他刚刚说什么？

我笑容僵硬地注视着可可先生，突然不寒而栗。

只见他吊起双眼，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直到刚才之前，我都觉得他的笑容很普通，现在却觉得很可怕。

「你、你说什么？」

「什么？」

「可可先生，你不是说会小心呵护我吗？」

「什么？搞清楚，我们只做过一次喔，你就想以女友自居吗？我们不是纯约炮而已吗？不是单纯享受肉体上的供需平衡吗？」

僵硬的笑容渐渐垮了下来。

耳边回响着几个男人的讪笑。

「对了，海豚啊，你还会约吗？要是现在没有男朋友，要不要跟我玩玩？哦，今天男生数量多，要不要轮流玩？」

「轮流是……是什么？」

「轮奸啊。不错吧？你不是什么都大叫『好棒、好舒服』吗？有够骚的。噢，对了，等下我给你们看这妹子的影片。」

「什么影片？你自录跟她做的影片喔？」

「对对对，她也放很开啊。二宫，我给你看过一次对吧？」

影片？

他说的影片，是那个影片吗？

安西同学给我看的那支影片吗？

我想起来了，这个人一直用手机拍我。

可可先生慢慢摸着我的头发，我吓得无法动弹。

「我有时会看着那支影片打手枪喔，呼——真是念念不忘。好啦，来做啦。你之前不是嚷着很寂寞，想要别人用力干你吗？我来满足你的需求。今天连我在内一共四人，可以让你爽四次。哈哈、哈哈哈哈！」

耳内充斥着笑声。

我宛如一名旁观者，不干己事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彷佛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

我——我的确口口声声嚷着寂寞。

也说很舒服。

我期待着供需平衡。

可是，那是因为我想要感受爱。

想要感受到爸爸。

想要爸爸抱抱我。

话语凌乱地盘旋在脑海。

我深深重重地闭上眼，再缓缓张开眼睛。

声音和视野变清晰了，男人们的笑声和游乐场的电子音混合成不协调音。

我像具生锈的机器人，勉强将低垂的脖子转向旁侧。

眼前的人不是爸爸。

我握住藏在背包里的小刀。

注４：日本有「就活（就业活动）」、「婚活（结婚活动）」等惯用说法，用「活动」来指一种符合社会常规的人生阶段性计画，这个词也渐渐衍生出「推活（声援喜爱事物）」、「爸爸活（和熟龄男子约会赚取金钱）」等说法，相较于「援交」，语感较为正面。

第一卷 第三章 再现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晚上十点

我用颤抖的手转动钥匙，一口气推开大门，再「砰锵！」地用力关门。

出了一身汗，既黏腻又难受。即使如此，我依然迅速起身，从防盗猫眼确认门外的动静。

没事，那群人没追上来。

电子游乐场离我家有点距离，他们不至于追到这里，但我还是忍不住确认。

「痛死了——！」

就在不久前，我用暗藏的小刀朝可可的大腿刺了一刀，附近顿时响起一阵凄厉惨叫。我趁连二宫同学也算在内的所有人愣住之际，用力将可可推开。

可可撞上墙壁，腿上刺着一把刀，直接倒地。那把刀小归小，却是护身用的粗短小刀，血涔涔流出，滴落地面。

「喂，你没事吧！」

其中一名同事担心地上前查看，我趁空档全速逃离现场。

我撞到了墙壁，直直冲下楼梯，丢下美希逃出游乐场。

「好痛、好痛！妈的，我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

可可在厕所前发出的凄惨咆哮，响彻整个游乐场的二楼。

我在路上传LINE跟美希说：「我突然不太舒服，先回家了，抱歉。」

她当然立刻关心地回讯，但我忙着逃跑，到现在还没回覆。

其实在我跑出游乐场大门的时候，后面就没人追上来了，可是，我下意识觉得不得不逃。

我精疲力竭地靠着玄关的墙壁滑坐下来。

「瑠花？你回来啦，怎么了？」

咕咚！血液登时在身体各处流窜，全速逃亡使我的身体处于激烈运动状态，心脏的鼓动也特别大声。

通往客厅的走廊亮着灯，爸爸站在那里望着我。

「爸！」

我跳起来，粗鲁地甩掉脚上的皮鞋，直接抱住爸爸。爸爸因为每天工作过度而骨瘦如柴，感觉营养不良。

「你怎么满身大汗？这样会感冒喔。」

我突然感到可耻，急忙退开。

「对、对不起。呃，我跟美希一起回家，我们刚刚赛跑……」

我随口掰个理由，赶紧从旁边的洗脸台柜子拿出毛巾擦汗。我说谎了。实情绝不能让爸爸知道。我假装擦汗，顺势遮住脸庞，若无其事地问：

「爸，你今天好早回来喔，什么时候到家的？」

「差不多一个小时前，我有事情想跟你谈，所以早退回来了。」

「有事跟我说？」

爸爸找我说话？我有点雀跃，从毛巾的缝隙偷看爸爸，他靠着洗手台旁边的入口墙壁，面带和平时一样的温柔笑容。

「嗯，你有空吗？」

「有、有啊，我去换个衣服，马上回来。」

我心浮气躁地奔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随便换件家居服，然后拿着手机回到客厅。

在熟悉的客厅桌前坐下，爸爸为我端来一杯红茶。

「辛苦了，你今天比较晚回家对不对？」

我一时语塞，差点忘了今天偷懒没做家事。

「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

「我今天想放松一下，所以跑去玩到现在才回来，衣服什么的也还没洗……」

本来以为爸爸会生气，但他只是温柔地笑着，啜了口红茶，开口：

「瑠花，你完全不需要道歉，爸爸不是常说吗？家事不用做得这么勤，爸爸反倒希望你多出去玩。」

爸爸伸手轻摸我的头。太好了，他没生气。我忽然担心自己的头发是不是还湿湿黏黏的，同时也感到害羞。

「追根究柢，这全是爸爸的责任，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别放在心上，我是心甘情愿做的。

脱口而出前，爸爸又喃喃说了一句：

「不过，你不需要再承担了。」

「咦？」

我把到口的话语吞回去。爸爸在说什么呢？为什么不需要再承担了？

「瑠花，学校快放暑假了吧？你去年都忙着打工和做家事，很少跟朋友美希出去玩，爸爸觉得对你有所亏欠。」

「怎么会，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也有好好休息。我不累，我不想让爸操烦家务，你已经没日没夜地工作了……」

「嗯，老实说，爸爸要兼顾工作和家事的确满吃力的。所以，我想重新请一位家事阿姨来帮忙。」

家事阿姨。

接近创伤的悲伤往昔重回脑海。

小学毕业典礼，别人都有家人给予祝福，只有我是花钱请来的家事阿姨。

「为什么……？不是有我在吗？」

我的嘴唇微微发抖，但仍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爸爸似乎察觉了我的苦楚，换上认真严肃的表情，一字一句地慢慢说：

「瑠花，我希望你更珍惜现在所能运用的时间。洗衣煮饭固然重要，但绝对比不上跟朋友出去玩、交男朋友重要。」

「这是什么意思？我只要有爸爸就好，其他什么都不要。不用为我担心。」

「可是，瑠花，自从你上国中开始帮忙做家事以后，我就感到相当愧疚，所以想趁暑假请一位帮佣，帮你减轻压力。一周三、四天就好，洗衣煮饭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吧。瑠花，你不需要再被家事绑住了。」

「我说我可以！」

我忍无可忍地大叫，爸爸似乎吃了一惊，没有继续说话。

「不是有我在吗？我来照顾家里的事情就可以了！何必现在才来说这些？请人不是要花钱吗？」

「钱？瑠花，你不必操心钱——」

「爸，你没日没夜地工作，连周末都兼差，不就是因为家里缺钱吗？不要雇什么家事阿姨了，有我在啊！」

我劈里啪啦地说着，打断爸爸的话。爸爸离席，走到我身边，轻轻蹲下来，让视线等高。

「瑠花，你冷静点，爸爸只是希望你更珍惜自己的时间。」

「我很珍惜啊，为爸爸好就是为我自己好，我们是家人啊！相互扶持、照顾彼此不是应该的吗？我一点也不辛——」

滋滋滋、滋滋滋。

桌上的手机传来震动声，我因此重拾冷静，发现自己说过头了。

我这么做的确也是为了我自己，并不想把至今的付出归咎成牺牲奉献。

我一时之间无话可说，话题就这样无疾而终。我放下了红茶，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

「瑠花。」

爸爸的语气忧心中荡漾着温柔，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

「瑠花，对不起。因为爸爸爱你，所以希望你把宝贵的青春看得更重要。」

爱我？

你说你爱我？真的吗？

那么，你知道我都在做些什么吗？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吗？

你根本就不明白啊！

「是吗？我也爱你。」

我干涩而空洞地说完，快步走回房间，没开灯便直接倒卧床铺。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下午三点

好想去死。好想去死。好想去死。好想去死。好想去死。

即使泡在浴缸里，大声听着西洋舞曲，还是盖不掉脑中不断冒出的杂音。

昨晚，我不仅跟爸爸吵架了，一整天下来身心备受煎熬，体力似乎濒临极限，没洗澡一躺下去就睡死了。

直到口干舌燥地渴醒，低头看向手机，才惊觉已经早上九点。

完蛋，上学迟到了。昨天发生了太多事，我真的累惨了。

对了，昨天离开游乐场后，一直没确认手机。

有人传LINE给我，还有一封邮件。

邮件？

我虽感到奇怪，但决定先看LINE。是美希担心的讯息。我对于昨天提早离开及让她担心一事向她道歉。

接着看向邮件。收到信的不是主要常用信箱，而是上网交友用的备用信箱。里面有一封久未联系、来自「可可」的信。我差点吓得心跳暂停。

我怎么会忘了呢？既然之前约过一次面，他当然有我的信箱。

邮件主旨是「给我记着」。点进去看，里面只贴了一条网址。

我心惊肉跳地点击网址，随即连到一个成人网站的页面。

是我的偷拍影片。就是安西同学找我商量时给我看的那支影片。

只是，和当时不同的是，影片上多了说明文字。

「谁都能上的女人。龟谷高中二年级生。」

我狠狠把手机丢出去。手机撞到墙壁，反弹了数次才掉落地面。我的呻吟声支配了整个房间。我调整呼吸，关掉手机页面，放了一缸热水进去洗澡。

然后，我便泡在浴缸里发呆。

瞥向浴室内的小时钟，已经下午三点半了。醒来后，我只想尽快把身体洗干净。总觉得身体从里到外都肮脏不堪，我大口大口地灌水。这是我人生初次厌倦喝水，全身疲软地泡在浴缸里。然后，我突然害怕安静到没有声音，于是用手机播放美希推荐我听的西洋舞曲，在浴室开到最大声。

我闭上双眼，面朝天花板思考。

那是我和可可做爱时，他用手机录下的影片。

他跟我说，自己有这种癖好。

当时我什么也没想，只觉得若不遵从指示，他就不会爱我了。在那个当下，我并不觉得他是胁迫发生性行为，一心只想填补空虚。

情况糟透了。学校发现是早晚的事。主动写信给网站，他们会帮我移除影片吗？可是，那个网站是英语网站，如果写信也要用英语就麻烦了，加上我不熟悉网路，不知道怎么处理。好想问人，但是要问谁呢？

美希？爸爸？武命？聪明哥和佐知子姊？后藤老师？

怎么开口？难不成要说，我和男人发生性行为后激怒了对方，对方说要公开性爱影片，我想知道如何删除影片，方便问你们吗？

这是什么烂问题！

看来只能自行处理了。尽管不太想逛色情网站，但我势必得逛仔细点，在上面寻找线索。

对了，身边也许已经有人发现这支影片了，安西同学不就知情吗？我没有她的联络方式。我虽然在咖啡厅警告过她绝不能说出去，但似乎还得再警告一下以防万一。

影片网址上写出了我的学校和年级，播放次数不多，我想应该还没传开，只要尽快处理，也许就能不被人看见。

在我拼命寻思对策时，手机突然响起闹铃声，我吓得跳起，把浴缸的水泼了出来。我甩干手上的水，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

「晚上六点到十点：凤仙打工」。

差点忘了，我今天有排班。我习惯在排好班的月初，设定闹钟在上班前的两小时响，以防万一。

打工啊……现在不是打工的时候。不过，一直待在家也只是意志消沉，说不定去了能转换心情？待在这里自己吓自己也没用，不如早点出门，去「凤仙」透气吧。我不是想拖延问题，只是需要信赖的人站在我这边，给我对抗现实的勇气。

起身时，我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不意外，我真的泡太久了。贸然移动很危险，我只能慢慢站起，再次坐下。

对了，我没吃东西。去「凤仙」吃拉面吧，吃了好吃的东西，一定可以转换心情。见到聪明哥和佐知子姊，心情应该也会变好。

我还不能死。

我缓缓站起，走出浴缸。

爸爸今天也一大清早就去上班，我没有见到他。

我带着一丝期待前往客厅，看到桌上留着字条。

「昨天对不起，再找机会慢聊。我爱你。」

爸爸总是不忘添上一句「我爱你」，但我已经无法相信他了。

他有意聘请家事阿姨，认为这是「为我好」。事情来得太突然，我难以接受。本周末开始放暑假，也就是说，最快星期六、日就会有陌生人来家里。

主持家事是我的身分认同，如今爸爸却说要请一个不认识的人来家里，剥夺我的工作，还要我出去玩？开什么玩笑？简直多管闲事。

请人来打扫需要花钱，会对爸爸造成经济压力，他却要我不用操心钱？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要打肿脸充胖子？我们不就是因为家里穷，爸爸才每天工作到很晚吗？

如果真心为我着想，应该要多仰赖我、多给我拥抱、称赞我很能干、常常陪在我身边啊。

要是爸爸愿意多陪陪我，我就不会变得这么肮脏了，他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无能为力的现况令我焦虑不已。我抓起字条，撕碎之后丢进垃圾桶。

大概是热水泡太久，今天出门时感觉比较凉。

天色还很明亮，不用担心被人偷袭。毕竟昨天才起了冲突，可可跑到我家埋伏的可能性不是零，我必须谨慎一点，考虑到各种状况。

我锁上大门，快步离开。

昨天还很熟悉的平凡道路变得阴森可怕，我担心男人突然从暗处冲出来，脑子里净是不好的念头。

社会上充斥着犯罪新闻，没人能保证我不会遇到。

我低着头，行色匆匆地走在路上，来到超市附近，人总算变多了。即使如此，神经依旧紧绷。刚刚明明泡了很久的澡，肮脏的感觉却无法消除。好恶心。

「瑠花。」

我听见有人叫我，身体抖了一下。是男人的声音，偏偏在我不想见人时出现……我烦躁地回头。

「谁？」

我反射性地问道。

男人把褐色短发往上拨，身穿摺痕还在的藏青色新衬衫，脚上的白色运动鞋亮亮如新，脸上戴着太阳眼镜，是位身材高䠷的神秘帅哥。咦？谁啊？我认识吗？

该不会是可可的朋友吧？不，他刚刚叫我「瑠花」，可可不知道我的本名。啊，他认识二宫，二宫和我同校，也许我早就泄漏本名了。

「你好吗？」

男人笑咪咪地问我，夸张的笑容笑得我心里发寒。不过听语气，跟可可似乎不是一伙的。如果是那票人的话，应该二话不说就会扑过来抓我，不会悠悠哉哉地问好吧。

「不好意思……你、你哪位？」

我忍不住问。男人灿烂的笑容渐渐地垮下来，失落地垂下肩膀。但他马上重振精神，摘下太阳眼镜说：

「是我，千寻。」

「千寻？」

「对，你是瑠花没错吧？」

我想起来了。

对！没错，就是他！

那个扬言要做色色的事，结果见面迟到十分钟，要做时竟然一个保险套也没准备，最后还抱着我哇哇大哭的神秘怪人！

他是我前天最后一个碰面的男网友，当时头发还是黑色的，乱七八糟没做造型，当然也没戴太阳眼镜，穿的不是衬衫，而是一件皱巴巴的帽Ｔ，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瑠花，你好吗？会不会寂寞？」

「呃，不不不，等一下。千寻？」

「没错，是我，千寻。我等你好久了。我想说上次道别得有些仓促，写信给你也不会回，所以就来见你了。」

好恐怖！这家伙脑袋有病！

身体瑟瑟抖动，爬满了鸡皮疙瘩。还以为今天逃过一劫，没被可可那票人逮到，这下出现危机了，真的有男人埋伏我。

经过昨天的教训，我已经学乖了：男人脑中只装着下流的事情。

快逃！对了，护身小刀……不妙，我刺了可可大腿一刀就跑掉了。

怎么办？大叫救命会有人来吗？不行，要是引来警察又要如何解释？我和这男人的关系一旦曝光，爸爸说不定会发现我干的事。

绝对不能演变成那样，要是传到爸爸的公司怎么办？我还是静观其变吧。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我要去打工了。」

「我有事情想找你聊。」

「跟我有关？」

「嗯，在这里不方便讲，我们车上聊，好不好？」

车上聊？太危险了，车子里可是密闭空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不要。」

「对不起……那么，你何时有空呢？」

「我……我想想……」

他非要把话说完才会善罢甘休吗？

好可怕，我要是直接拒绝他，跟他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他会不会突然翻脸杀了我？这个男人可是跑来我家附近埋伏耶，可见病得不轻。手从刚刚就一直插在口袋，里面说不定藏了什么能迷昏我的武器。

我用力深呼吸，绞尽脑汁思考，却想不出什么好答案。

没办法，只能跟他上车了。

他说不定会对我施暴，到时候再看着办吧。

「我明白了，上车吧。」

「谢谢！过来吧，我车停在后面。」

千寻朝我走来，轻轻搂着我的肩膀，带我绕到便利商店的后面。

肩膀被碰触时，我有一瞬间感到排斥，但同时闻到一股清雅香甜的味道。和上次不同，他擦了香水。

便利商店后面是停车场，我在最边边看到那辆眼熟的车。

往车子走去时，我做好了觉悟。

这是上天的惩罚。惩罚我杀死了妈妈。

仔细回想，我的人生不正是一场报应吗？为爸爸奉献了大把的青春时光，埋头做家事；为了抚平寂寞在夜间流连忘返，得到的就是这种结果。

我没过到平凡的人生。

努力分担家务，爸爸还是坚持要请人帮忙。我一个人努力了这么久，至少让我有始有终啊。等高中毕业以后，我就会搬出去。

我回想昨日爸爸的脸庞，细细咀嚼他说的每一句话，确定自己没听错。

爸爸想把家事交给我以外的人。那么，以后我究竟该为谁而活呢？

我在破碎的思绪中自问自答，终于得到答案。

没有这种人。

说起来，我不就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算了，随便吧。

「你愿意坐副驾驶座吗？」

千寻的声音使我的眼神重新对焦。我小声说「好」，绕到另一侧的车门。

已经……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了。

千寻彬彬有礼地为我开车门，我弯腰入座，刹那间闻到浓烈的玫瑰味道。是芳香剂吗？

千寻走回驾驶座，上车关门。刚刚冷气似乎一直开着，车内好凉爽。

接着，千寻突然朝后座伸手，我反射性一缩，随即听见一阵窸窣声，他似乎拿出了一大把东西。

错愕的展开彷佛慢动作播放。谜底揭晓，香味来自真正的玫瑰花。眼前出现巨大的玫瑰花束。

「咦？」

千寻将一大束玫瑰花交给我。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玫瑰花实在太大把了，遮住了他的脸。我完全处于状况外，玫瑰花瓣飘了几片下来，落在我的腿上。

在脸被遮住的情况下，他字字清楚地说：

「瑠花，请你和我交往。」

「什么？」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晚上七点

「瑠花，你今天没去学校吧。那束花是怎么回事？你参加钢琴演奏会喔？」

武命为我受伤的中指贴上青蛙图案的ＯＫ绷，嬉皮笑脸地问我。

「为什么是钢琴演奏会？」

「因为钢琴家表演完后，不是都会收到花吗？」

「是、是吗？我第一次听说，你真熟耶，以前学过钢琴吗？」

「不是，我没弹过钢琴，轻音社的键盘手很多都是学钢琴的，我常听他们说，只是没想到这么大束。我问佐知子姊那束花是怎么回事，她说是你带来的，吓坏我了。要不要加入轻音社？」

「不要！我又不会弹钢琴！」

「真可惜……」

武命一脸惋惜的模样。

我曾考虑过要参加他们的社团，但我既不会弹琴，也不会吉他跟贝斯，连直笛也不会吹，若是会的话一定很愉快。

别管这些了，我还是先想理由吧。

人通常在什么情况下，会收到巨大花束呢？还有，武命知道我今天没去上课。通常我们都有排班时，放学会相约一起来打工。

我不想让武命知道自己惹了一身腥，有些人听了可能会对我印象大扣分。美希和武命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希望造成日后相处上的尴尬。

「不、不是我，是我爸啦，他好像在公司立了大功，同仁一起送花给他，他说家里没地方装饰，问我要不要拿来『凤仙』。」

「是喔，真厉害！这么大束，肯定是超级大功。」

「对、对啊！不知道详情就是了！还有，我今天请假只是单纯身体不舒服。」

「咦，那还来打工？你该不会硬撑吧？」

「放心，已经好多了！活动一下筋骨有益健康。」

「是喔？好吧，要是不舒服跟我说喔，今天客人比较少，我们三个站就行了。」

「谢谢你！真的已经没事了！」

「那么，你要不要弹钢琴？」

「就说我不会了啦！」

唉，理由好牵强。武命说得没错，到底是怎样的丰功伟业，会收到这么大束的玫瑰花啊？

而且还让武命白担心了，其实我身体好得很。

我对于必须向武命说谎感到内疚。如此一来不只美希和爸爸，我对武命也隐藏了秘密。

「瑠花，请你和我交往。」

「什么？」

当下，我真的瞬间听不懂他说什么。

我满脑子想像着可怕的情境，完全没料到眼前会冒出这么大一束玫瑰花。

加上千寻的脸被花挡住，害我大笑。因为，画面上看起来宛如玫瑰花在说话，实在太搞笑了。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感应到上天的安排。等了好久，总算等到你。我想带给你幸福，你也许觉得有点唐突，但我真的好喜欢你。瑠花，请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

「结、结婚？太、太早了啦！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这份心情绝不是来自于冲动。我认真思考后，才发现自己喜欢你。瑠花，你不用担心钱，我的工作虽然赚不了大钱，但也有一笔存款，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都送给你。」

「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对你的钱没兴趣！那个，我看不见你的脸，你先把花放到后面啦！」

「抱、抱歉。」

千寻乖乖把玫瑰花放在后座。巨大的花束碰撞到座椅，又掉下几片花瓣。

我总算看见他的脸，和刚刚印象不同，感觉并不像神经病。车内虽然凉爽无比，我仍吓出一身冷汗。

下一秒，他用双手抓住我的手。

「噫！」

「瑠花，你若是无法和我交往，可以让我照顾你吗？」

「什么？照、照顾我？」

「没错，照顾你周身的大小事，像是接送你上下学，给你零用钱让你跟朋友出去玩。我会慢慢学，以后也想帮你分担家事，只要跟你有关，什么我都愿意做。我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如此一来，我们就会时常在一起，你开心我也开心。」

「不行，把你当奴隶一般使唤，我会有罪恶感的。」

「啊——你完全不需要觉得内疚，我是自愿付出的，尽量把我当奴仆使唤吧，这同时也满足了我的愿望。只要你多差遣我，我就能时常见到你，时常感受到幸福。瑠花，你不是说过吗？你是因为寂寞才想找人撒娇，以后有我陪着你。我绝不会背叛你。为了你，我愿意奉上全部的财产也甘之如饴。尽管现在还不多，但从今以后，我所有的收入都是你的，我发誓绝不让你感到寂寞。」

——不让你感到寂寞。

这句话令我屏息。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他指的是常识范围内的事吧？如果要他帮我杀了碍眼的家伙——像是可可这种人，他应该不会答应吧。不过，总觉得他的气势什么都干得出来。

相对地，只要不超出常识范围，他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尝试范围内的要求。

和一般人一样，理所当然享有的幸福。

叫他陪我，他就会陪我；叫他帮忙做家事，他就会帮我做家事。

叫他抱紧我，让我撒娇，他就会满足我，像真正的爸爸。

想到这里，我先停下来。

「千寻，冷静。」

「对、对不起，可是瑠花，我无论如何——」

「我知道，你不要激动。抱歉，我无法立刻答覆你，给我一些时间消化。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吧？对彼此一无所知，却突然收到真情告白，我当然会吓到。而且我赶着去打工，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这样啊……」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不过，让我考虑一下，好吗？再联络啦，我先走啰。」

「等、等等！外面很热，我开车送你。」

当我准备推开车门时，千寻拉住我的手。

「真的只是送我去？没有其他企图？」

「是，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好吧。沿着国道走，一家叫『凤仙』的拉面店。」

千寻喘了口气。本来以为是错觉，仔细一看，他是真的很高兴。

搭车的时候，我才听千寻说，我们道别之后，他努力大变身，策划了今天的告白。他连香水都用了，肯定花了很多时间准备吧。

我不得不捧着玫瑰花下车。这应该有一百朵吧？我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百朵玫瑰，也难怪这么大一束。

我没对聪明哥和佐知子姊说明原因，只说家里没地方装饰，请他们收下。

接着武命来上班，直呼：「太猛了！」佐知子姊索性拿来大花瓶，把花插在店门口，拜此所赐，常来的客人也被巨大的花束震慑。这束花已经完全成为店面吉祥物了。

我没有闲情感受店里的欢愉，心里只苦恼着该怎么回覆。

不用说，我要拒绝。我只是觉得当下不太适合拒绝，所以先行保留。我们完全不了解彼此，他也不了解我，太热情的追求反而使人却步。不过，我看千寻不像是坏人，只是目前还无法信任他。

问题在于，要怎么拒绝？

写信也可以，但总觉得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已经跑去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便利商店堵人了，我势必得好好拒绝他才行。

结果我因此分心，切葱花时一个失神割伤了手指，店里的ＯＫ绷刚好用完了，幸好武命身上有带，赶紧抓我去休息室包扎。

「武命，问你喔，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决定找武命商量看看。

武命霎时流露出惊讶，然后从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

「等一下，我放个背景音乐。要放哪首歌？」

「不，为什么要放歌？」

「我以为自己要被告白了，想说制造气氛……」

「武命，你真自恋！」

「你不是要跟我告白喔？」

「当然不是！」

开场方式的确有点像，但是误会一场。

「我没有喜欢的人，音乐就是我的女朋友。」

「是喔？真的一个喜欢的人都没有吗？」

「对，一个都没有！咦？等等，瑠花，你恋爱中吗？你恋爱了吗？我可以跟店长说吗？」

「不要闹！不是恋爱，只是……收到告白。」

「告、白？哈哈！现在的小孩真早熟啊！青春无限好！哈哈！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像老头子？我忍着没吐槽，回答他：

「呃，不久前。」

「嗯哼，这么神秘？」

我没说谎，真的是不久之前。武命在怀疑我，我本来以为他发现花束是怎么来的了，但他完全没提，迳自追问：

「哪一型的？我认识吗？」

「不认识。应该说，我也跟他不太熟，打算拒绝他。」

「什么？拒绝？太浪费了。干么拒绝？你讨厌他吗？」

「那倒不会。」

「说话方式惹人厌？」

「嗯——不是。」

「长相抱歉？」

「不，是普通人。打扮一下算帅吧。」

「妈宝？」

「不清楚。」

「铁道迷？」

「我对铁道迷没意见，但应该不是。」

「是喔？那干么拒绝？太浪费了，感觉条件不错啊。」

「不对、不对，你没弄懂。问题是我们一点也不熟。我连他喜欢什么、有什么嗜好、人品怎样、有哪些朋友都不知道。」

「这是问题吗？那么，假如他是个大好人，跟菩萨一样的话呢？」

我语塞了。

假如他是个大好人？这真是难倒我了。

如果他是好人，那当然很好。可是，一旦知道我跟许多男人有一腿，一定会心存芥蒂吧。我这么脏，从来没被小心呵护过。

不对。

他知道。我一开始就跟千寻摊牌自己约过多少人，他是在知道的情况下喜欢我的，还不惜准备了大束的鲜花来找我。

他知道我有跟男网友幽会的习惯，却愿意喜欢我。

「我没交过女朋友，对这方面不太熟，但告白这种事，只要外貌顺眼就行了吧？」

「真的吗？」

「因为对方喜欢我，这不是值得感激的事吗？之后再慢慢了解不就得了？所以，被告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心怀感恩地跟对方交往。那个人听起来条件不错啊。」

「武命，你刚刚还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要被告白，怎么想法这么卑微？」

「是啊，我比想像中纤细吧。可以讨拍吗？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反正换作是我，会想好好把握愿意爱我的人喔。瑠花，既然你说他长相ＯＫ，干脆就答应他啊？」

武命说完，一副看好戏似地哈哈大笑。

我和千寻交往？

长相不差，但个性呢？

要说哪里不妥，大概是一见钟情就准备了一百朵玫瑰花的行动力吧？太夸张了。不过，他也贴心地送我来上班，而且初次见面本来是要上床的，但他在得知我是高中生后，只要求我陪他睡觉。最大的诱因还有，他说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

不，还是不行。我在想什么？

直觉告诉我不行，这么做是不对的。打从一开始，我们相遇的方式就不正常。

我讨厌我们是在交友网站认识的。

「反正，我只是提供一个想法啊。」

武命一句话拉回我的注意力。

「武命，你有交往经验吗？」

「没有！你想干么？兴师问罪吗？」

「才不是，什么兴师问罪啊。我是想问，你在班上没有感觉不错的对象吗？总觉得会有呢。」

「你说班上那些家伙？」

武命盘起双臂，「嗯——」地陷入长考。

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阿金。」

「阿金？」

「我们班导堀井带来的金鱼，阿金，养在教室里。」

「金鱼不算！」

「那就没了。」

「咦？一个都没有吗？」

「我们班上没有好女生。」

「真的吗？」

「嗯，有个女生叫安西。」

听到这么名字，我吓出一身冷汗。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安西同学的名字。

「她好像被全班女生排挤了，所以我才讨厌她们。」

排挤。受到霸凌吗？

回想起来，在共同体育课也鲜少看她跟谁说话，总是形单影只地抱腿坐着。

原来她被班上同学排挤了。我不该骂她的。

谁叫她突然跑来找我，一开口就是怀疑我援交，我当然会生气。不过，我也因此好好反省了至今的行为。

被当成援交我也认了。我的性爱影片被可可传到色情网站，就内容来看，十个人里有九个人会认为是援交吧。

对了，她说自己的母亲生病住院，亟需用钱。钱的事我爱莫能助，但我可以听她倾诉啊。

「安西同学很内向，和任何人都没有交集，平时总是独自吃便当，其他女生会远远地一边看她吃饭，一边嘲笑她。我觉得这些女生实在很烂。」

「原来啊……如果你很担心，不妨主动找她讲话？」

「嗯，我也这么想。每次看她孤零零地吃饭，我都想说也许偶尔找她聊聊天，她会比较融入。可是，我还来不及找安西同学搭话，就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是喔，女孩子吗？」

「不，是臭男生，班上的二宫。他们最近常厮混在一起，说不定正在交往中。说来诡异，他们之前明明不熟，最近却突然变得很要好，我之前还在午休时间看见他们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干么。」

二宫……？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下午四点

「安西同学！」

看见安西同学走出校舍，似乎急着回家，我赶紧叫住她。现在是放学时间，其他学生鱼贯走出，讶异地行来注目礼。不过，他们只看了一眼，随即从身旁走过。

喊完之后我才想到，万一后藤老师看见怎么办？我虽然穿着制服，但今天也没来上课。可可上传影片的事搞得我心烦意乱，我不想在学校遇到二宫，只好继续请假。

不过，我有话想对安西同学说，所以刻意穿上制服，在放学时间跑来校门口。

安西同学吃了一惊，害怕地看着我。

「水、水原同学……」

我们注视着彼此，暂时陷入沉默。安西同学的神情越发忐忑，接着受不了似地向右转身。

「等等！」

我必须找她谈，于是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安西同学轻微抵抗，胆颤心惊地看着我。

「你、你想干么？」

「劝你快跟二宫分手。」

我诚挚地看着她的双眼说，然而，安西同学不领情，皱起了眉头。

「太突然了吧？」

「那家伙不是好东西。」

「我没办法相信你说的。」

我想也是。如果有别班不熟的同学，突然要我跟交往中的男友分手，我一定不服气。可是……

「二宫和一群不安好心的人混在一起，那些家伙不把人当人看，你要是继续跟二宫牵扯，迟早会遇上麻烦。」

「不、不安好心？遇、遇上麻烦？不可能，二宫不会做那种事。」

「会，我保证他一定会。拜托你，快跟那家伙分手吧。」

「别再烦我了，我要报告老师喔。」

不行，她听不进去。

我明白自己是多管闲事。但是，一想到二宫极有可能把安西同学介绍给可可那票人，我就无法坐视不管。

得趁现在阻止她。

「安西同学，你之前提到的母亲的住院费，我也帮你出一点。因为是打工存的钱，数目可能不大，但我愿意把存摺上有的钱通通给你。拜托你醒醒，跟二宫分手吧。」

语毕，她突然不自然地别开眼神。

安西同学刚刚虽然表现出畏惧，依然用不信任的眼神瞪着我。

如今却像是完全失去抵抗，隔了半晌，呢喃地说：

「我已经会了。」

「什么？」

「我学会赚钱的方法了，所以没关系了。」

在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下，她虽然低着头，但口齿清晰冷静，我不禁联想到最坏的情形。

「你开始援交了？」

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

她惊愕地抬起头，眼泛泪光地瞪着我。

「对，所以我不缺钱了。」

我放开安西同学的手，肩膀垮下来。

这当然不是因为松一口气，而是绝望。

「为什么啊？不行，不可以做这种事，你要多珍惜自己的身体。」

「水原同学，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呢？」

「我……」

她知道我会跟陌生人上床。就算不是金钱交易，我也完全没资格说她。

新的担忧浮现上来。我深深吸气，平静地开口：

「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要是错了很抱歉。你说要赚钱，真的是为了筹母亲的医药费吗？」

安西同学没有答话，我继续问：

「你给我看的那支影片，是跟二宫混在一起的家伙录的。那支影片不是你偶然看到，而是二宫告诉你的吧？是他叫你来问我援交的方法——」

「闭嘴！不要再说了！」

安西同学放声大叫，想要盖过我的话语。接着，换她抓住我的双手。她的力气很小，我大可以轻松甩开她，然而那张悲伤焦急的脸孔，使我无力反击。

「你什么都不懂！少、少对我指指点点！」

尽管有些结巴，但她凑上前奋力大叫，试图掩饰内心的动摇。我有点吓到，往后退了一步，但也同时确定。

「安西同学，他是不是缺钱，所以命令自己的女朋友援交赚钱？这违法啊！」

「那也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无关呢……」

「水原同学，我在学校没有容身之处，同学都装作没看见我，找老师商量也被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没人愿意看我一眼，只有二宫说他需要我。他中午会陪我吃饭，今天虽然有事不行，但放学常陪我一起回家……」

「你是因为想在学校自在一点，所以不惜出卖身体吗？这——」

「你、你曾想过吗？开学以来，我一次也没跟人好好说话。不是只有上高中才这样，国小、国中时也是，没人愿意跟我当朋友。他、他们说我讲话方式很奇怪，个性又阴沉……可是，只有二宫不一样，他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也是我的男朋友！想要重视什么是我的自由！水原同学，你不也半斤八两？总是任性妄为地过活！」

任性妄为地过活。

她是指夜间幽会。

心里有道声音亟欲驳斥「不是这样」。但这是推卸责任，假装自己是被害者。

我说不出话。

安西同学不顾旁人地扯开嗓门，路过的学生无不用看见脏东西的眼神仓皇走避。

我的无言以对似乎让她冷静下来，她慢慢放开我的手，察觉四周的气氛后，整了整乱掉的头发，用浏海遮住眼睛。

安西同学重新背好背包后，凶狠地瞪着我。

「水原同学，你之前叫我不要跟你说话吧？这句话我要原原本本地还给你，请、请你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语毕，安西同学朝我的反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她再次回头，奋力喊道：

「我、我没有做错事！」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晚上六点

我来到保龄球馆对面的便利商店。

白色的小休旅车停在眼前，我坐上副驾驶座。

「瑠花，抱歉让你久等。」

一坐进车内，千寻便温柔地握着我的手说。

他今天没有把头发完全向后梳，但出门前用发蜡抓过造型。这个人真的跟初次见面时判若两人，连我都不禁心生动摇。

「不会，我才觉得不好意思，临时找你出来。」

「没关系，小事而已。瑠花，你愿意收下它吗？」

千寻说着，理所当然似地从后座拿出一束向日葵。

「我其实想再送你一百朵的，可是花店说需要预约……所以我买了现成的小花束。」

「哈、哈哈……谢谢。」

我连拒绝的力气都没了。

用双手环抱花束，似乎飘来淡淡的阳光味道。是向日葵的味道吗？这应该是我第一次闻到。

「瑠花，我很开心你找我，你想做什么？」

千寻探出身体，脸上和前天一样笑容可掬。我没看他，用力抱紧向日葵花束，感受花束的柔软，垂着头轻轻地问：

「千寻，你喜欢我哪些地方呢？」

他发出沉吟思考，接着说：

「我对你一见钟情，你的一举手、一投足、头发的味道、长相外貌，我通通喜欢。你期望的种种一切，我都想帮你完成。」

跟他之前说的一样。

「只要是我希望的事，你都会帮我完成吗？」

「嗯，任何事情都可以。」

「即使我还没喜欢上你，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

「我不想回家。」

话语自然地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在这一刻，我才察觉自己的心已经快要失衡。

这短短几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我想要逃避现实。因为自己一个人会害怕，所以找千寻出来陪我。之前我明明才想拒绝他的告白的。

我总算从向日葵中抬起头，凝视千寻的脸庞。

「我不想去上学。」

想法再次跃出口中。

脑袋瓜无法思考，只能茫然地说出此刻的想法。

「我不想去那种鬼地方。好想消失，好想去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

千寻只是静静听着。环抱向日葵花束的手不自觉地加强力道。

已经、到极限了。

爸爸说要请帮佣，我在家里没了立足之地，替爸爸持家的工作即将被人夺走。美希开口闭口都是男朋友，偶尔才会理我。我其实希望她更常找我玩，但我别扭得说不出口，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安西同学会一时冲动跑去援交都是我害的，当时我若肯多听她诉苦，事情应该不至于演变至此。可可则是令我恐惧，此时此刻，搞不好他就躲在街上的某个角落，等着向我寻仇。

要担心烦恼的事情太多了，脑袋已经超载了。

唯一能仰赖的，只有离我最遥远的局外人——千寻。他说他喜欢我，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他商量。

「我不明白活着的意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已经无法分辨了。可是，身旁没人听我倾诉。」

蓦地，千寻抱住了我。

我任由他抱着，轻描淡写地说：

「我只是想要撒娇，但是没人让我撒娇。于是，我只好到处跟不同的男人夜游，以满足那份空虚。不过，我发现自己做错了，想要找人一吐为快，又怕跟朋友坦白后会被讨厌。我觉得自己好脏、好恶心。」

「瑠花，有我在，有我陪你。当你伤心难过时，我会当你的听众，你可以尽情向我撒娇。」

「全是骗人的。爸爸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明明一点也不了解我。」

我在乱发什么脾气啊。我今天会找他出来，就是为了撒娇、填补内心的空洞，不是吗？如今又死不承认，真是蠢到家了。

千寻往后退开，抓住我的双肩，直视我的双眼。

「瑠花，听我说。」

肩膀上的手凝聚着力量。

「我是认真的，假如你不想去上学也不想回家，希望我带你远走高飞，我现在就会立刻开车带你走。」

「真的？」

「真的，之后全权由我负责照顾你，钱和三餐总有办法解决的。只是，瑠花，在你决定抛弃一切之前，请想清楚再决定。倘若你认为这么做是最好的，我就带你远走高飞。只是，我希望你做出不后悔的选择。」

我刹那间无法回应，想着想着，眼泪竟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我感到喘不过气，用嘶哑的声音缓缓地问：

「不后悔的选择……是什么？」

「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

「心里质疑的事、觉得不能放任不管的事，千万不要忽视这些内心的小声音。」

质疑的事、不能放任不管的事？我在内心复诵着。

「我怕你讨厌我。」

「我不可能讨厌你，因为，你是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

「我怕你会骂我。」

「那么，我保证会站在你这边。」

「也许你从此无法再珍视我了。」

「我答应你，我这一生都会珍惜保护你。」

千寻的手离开肩膀，轻抚我的脸颊。

「别担心，无论结果是什么，有我陪你一起面对。可是，瑠花，你得想清楚，就这样逃开，真的好吗？」

语毕，千寻从口袋拿出手帕为我拭泪。向日葵花束被我握得太紧，变成皱巴巴一团了。

远走高飞真的好吗？

老实说，爸爸那边，我认为少了我比较好。没有我这个拖油瓶，他就不用额外负担生活费和学杂费。至于可可那边，我有一股报复性的冲动，但我没胆面对那种丧心病狂又精虫冲脑的家伙。未能了结此事，日后我或许会有所遗憾，但总觉得逃跑才是正确决定。

可是，安西同学不一样。

她会变成这样，和我脱不了关系。与她初次见面那一天，我若是多听她说说，也许她就不会一时想不开跑去援交。

没错，这确实是我的责任。

「我……」

千寻小声「嗯」了一声，耐心等我开口。我还没把思绪整顿清楚就起了头，忽然之间找不到重点，只能静静地把想到的字词拼凑出来：

「我、我不知道。我向来只关心自己，从来不曾像千寻一样，为了拯救别人而行动。也许对方、根本不希望、我去救她……」

「为了拯救别人，是吗？」

千寻突然失笑，搂住我的肩膀，把脸凑近，彷佛就要吻上来。

我内心一惊，急忙抽身退开。

「喂，太近了喔！」

「如果这么做能拯救你，我当然很高兴。但实际上我和你一样，只是为了自己而行动，选择爱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好。动不动就替别人着想，只会变得一事无成喔。」

「什么意思？」

「瑠花，你可以活得更任性妄为，不用担心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会妨碍到别人。面对喜欢的人就说喜欢，面对讨厌的人就叫他去死，面对火大的家伙就揍他一顿。你从来都不肮脏，跟男人夜游有哪里不对？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责备你。如果觉得哪里失败了，随时都能重新开始。所以，瑠花，你一定要把自己想做的事情摆在最前面。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我可以更任性妄为？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任性了，难道还不够吗？可是，千寻说，选择爱我是为了他自己好，那就是他的任性吗？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思考。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早上八点

「只有这么一点？塞牙缝都不够！唉，你说这样子要怎么交差啊？」

「对、对不起，我再去赚一次钱，请你原谅我。」

「嗯，好吧，这样一来，学长应该——」

「二宫？」

「哦，算了。谢啦，我很感谢你喔。记得要常常拿钱进贡我喔。我很高兴呢，由纪。来，抱一个。」

「嗯，呜……」

「那就麻烦你啰。」

「呃？」

「呃什么呃，你会为我再去赚一次吧？」

「啊、嗯，会、会……」

「这次希望有二十万呢，不然连生活都过不下去啊。」

「二十万？不会吧？这、这么多钱，我没办法立刻准备！」

「嗯——？这样好吗？那我得去打工啰，以后就不能常来学校陪你啰。」

「不行！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很好，懂事的孩子。那就麻烦你好好替我去赚钱啰。由纪啊，我很仰赖你喔。」

我想杀了这家伙。

我躲在逃生梯的楼梯间暗处，偷听到上述对话，整个人气得发抖。我用智慧型手机，把二宫威胁安西同学的画面录了下来。

时间还早，二楼往三楼的楼梯间不会有人来。加上今天是结业典礼，社团没有晨练，校园内静悄悄的，被人从外侧看见的可能性极低，没人知道我躲在这里，见证了二宫勒索安西同学的一幕。

我无法原谅他。

二宫正在胁迫安西同学替他援交赚钱。

我想救安西同学。

这件事因我而起，必须由我了结才行。

影片录到这边应该就够了，继续待着会被发现，先回去吧。

我停止录影。

眼见二宫准备从三楼走回教室，我也从二楼的楼梯转角蹑手蹑脚地离开。这时，安西同学的声音令我驻足。

「二、二宫，我们今天一起回家吧？」

这句话引来二宫嫌弃的一声：「啊？」他转过身来，我再次躲回墙角静观其变。

「抱歉，我今天有事。」

「有、有事？」

「嗯，有事，很重要的事情。」

「那、那么……暑假呢？我们暑假要不要出去玩？」

「唉——下次再说。」

「等、等等，二宫。」

安西同学轻轻拉住二宫的手臂，却被他不耐烦地甩开了。

那是什么态度？我有股冲动想冲出去，但先握拳忍下来。

「你到底想干么！」

「对、对不起。那、那个……我们是男女朋友，对吧？」

「啊？对。」

「那、那就请你多陪陪我呀。」

「为什么？」

「呃？因、因为……」

还问为什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愤怒到达顶点，我向前踏出一步。

「她喜欢你，想要跟你多相处不是理所当然吗？」

二宫和安西同学目瞪口呆地看向我，我急忙将手机藏进口袋，缓步朝他们所在的楼梯间走去。

我为自己的沉不住气感到后悔。我本来只想从旁观察两人的互动，寻求对策并找可信赖的大人商量，再看看要怎么救她，这下被我搞砸了。

「水原，你怎么在这里？」

「其他同学告诉我，你们常常在这里鬼混。」

「混帐东西，你害我后来被学长狂揍了一顿！」

他说的是我在游乐场刺了可可一刀之后。

当时，可可嘴角扭曲，露出一口黄牙，痛苦的喘息夹带着菸臭味。

回想起那一幕，我差点腿软。

不行，我提不起勇气。

就算现在严正警告他，他一定也会向他的老大可可告状，两人一起来攻击我。不仅如此，还可能害安西同学身陷相同的险境。

冲动地跳出来是一回事，但聪明的做法是按兵不动，日后从长计议。我要自己冷静下来，用深呼吸安抚剧烈的心跳，看着二宫的眼睛，慢慢地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当时我很慌张，不小心就出手了。我本来就打算找一天去好好向可可先生道歉。」

要低声下气、有礼貌。

二宫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顿时张口结舌。我面向安西同学。

她怯怯地望着我。

「安西同学。」

呼唤她的名字，她跟之前一样，身体震了一下。

「之前很抱歉，我不应该说二宫同学的坏话。」

「咦？」

「这是你们两人之间的问题，我不应该插手。真的很抱歉，我想好好向你道歉。」

安西同学不再发抖，尽管还是一脸泫然欲泣，但她似乎察觉了什么，回视我的眼神中多了份坚毅。

「我只是来向你们道歉的，就这样。我先回教室啰。」

说完，我绕过楼梯间的两人，走楼梯前往自己班级所在的三楼。

二宫虽然嘀咕「那家伙搞什么」，但没有追上来。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就在我爬上三楼，准备推开教室门时——

「把我的钱……」

彷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细小话语声传来，我没有漏听。除了她之外，当然还有二宫的声音。

我折回楼梯间查看，只见安西同学缓缓走向二宫，揪住他的衬衫。

「干么？」

「把、把我的钱还来。」

「啊？为什么？」

「我不想给你钱，这、这样你就会去打工了。我、我其实无所谓，我不害怕援交，可、可是，水原同学说得没错，这是两个人的问题，只、只有我一个人努力也太不公平了。如、如果你想要钱，就靠自己的力量去打工赚钱。」

片刻的静默中，蝉声支配了世界。

她成功接收到我的讯息了吗？

眼前的安西同学虽然还是结结巴巴，但将自己的心情告诉了二宫。

即使被使唤去援交，身心受到了伤害，她依旧喜欢他。

真是不可思议。

人为什么会喜欢伤害自己的对象呢？

二宫笑了出来，安西同学见了也露出微笑。

刹那间，现场响起气球破掉般的清脆声响。

安西同学跌向后方。

「我不跟你要钱，被骂的人就是我啊！」

二宫甩了安西同学一巴掌。安西同学摸着被打的左脸，脸上流出鼻血。

「二宫……？」

「你不是喜欢我吗？那就把钱交出来，这是你应尽的义务！」

「义、义务？二宫，收手吧。」

「麻烦死了，这里不就有现成的提款机吗？我何必自己去赚钱？」

二宫继续胁迫安西同学。

我彷佛坐在电影院，看着眼前上演的家暴电影。

我感到害怕不已，身体无法动弹。

亲眼目睹只在动漫或戏剧中看过的暴力场面，令我恐惧至极。

宛如看着高画质电影，我完全成了局外人。

感觉二宫的脚步声隆隆地环绕在耳际，自己身上则回荡着剧烈的心跳声。我克制住逃跑的冲动，瞥向位在大银幕一角的安西同学。

她也发现了我。

眼眶中盈满泪水。

那明显是求助的眼神。

顷刻间，我飞了起来。

飞？

这个问题值得商讨，但总之，身体擅自冲出去了。

我从逃生梯的三楼用力往下跳，狠狠地踢裂大银幕。下一秒，意识才猛然回到现实，风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原来今天的阳光这么耀眼？

夏天到了。

我把二宫踢飞之后，竟茫然地思忖这些事。

咚！

我向下起跳后踢中了二宫，自己则跌在楼梯间。

二宫的头撞击到楼梯扶手。

糟了！该不会死了吧？我焦虑地起身查看。

二宫既没流血，也有浅浅地呼吸着。

太好了，他没死。

应该只是引发轻微脑震荡，昏倒了而已。

「你……你烂透了！人渣！」

我虽然还在激烈喘息，但总算把心里憋了许多的话说出来了。这种烂人，把他丢在这里就可以了。

我看向安西同学，她扑簌簌地掉着泪，被打的左颊又红又肿。我从裙子口袋拿出手帕，走过去为她拭泪。

「水、水原同学。」

「安西同学，请听我说。」

我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在她面前蹲下来，吸气吐气之后说：

「第一次见到你时，我若肯好好听你说，你或许就不会去援交了。对不起，我得好好向你道歉。」

说完，我轻轻拥抱她。

此刻，我终于明白美希为什么喜欢抱人了。

当人的心情澎湃汹涌、想要传达爱的时候，就会想要给予拥抱。

「我、我也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对、对不起。是我弄脏了自己，二宫并不爱我。我、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怀里的安西同学话声颤抖地努力说着。

我往后站，用力握住她的肩膀。

「你不脏，不要觉得自己脏。不用自己一个人闷着烦恼，我们一起想办法吧。别担心，他要是敢再欺负你，我们就亮出这个。」

我取出手机，播放刚刚录下的威胁画面。

「这是……」

「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了。走吧。」

「回、回家吗？」

「不，应该说，我们必须趁二宫醒来前逃走。啊，要不直接跷掉结业典礼，去游乐场玩？就在大马路上。」

「咦！现在吗？我、我没有跷过课。」

「偶尔跷一次不会怎样啦。要不要跟我当朋友？」

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安西同学看了倒地的二宫一眼，想了想后，怯生生地握住我的手。

我使劲一拉，协助她站好。

我微微一笑，她则用自己的手轻轻抹着脸，说：

「请、请多多指教。」

第一卷 第四章 少年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下午二点

救救我。

拜托谁来救救我，我好难受，我受够继续待在这里了。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努力，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呢？

救命，谁来救救我——

好吧，要是真能稀松平常地大声呼救，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现实是，一旦来错人，反而会害惨自己。随便暴露出弱点，很可能陷自己于死地。被瞧不起、被威胁，或被一脚踢开。觉得全世界都会来帮助自己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我早就亲身领教过了。哈哈、哈哈哈……

嘎啦嘎啦嘎啦……脚踏车的车轮发出空转声。

右手似乎磨破皮了，在炎热的天气下，格外地炽热火辣。

幸好我是摔在草原，如果摔在柏油路，恐怕会伤得更重。唉，不过啊，要是能就此一死百了也不坏。

不对，只是脚踏车骑太快，在柏油路上打滑而已，应该死不了吧。

草木围绕的感觉真舒服。我深吸一口气。

结业典礼在上午结束，拜此所赐，平时总在夕阳路踏上归途的学生们，难得能在如此的大好晴天离开校园。

闭上眼睛，感官随即变得敏锐。青草的味道、蝉的叫声。啊，不知哪里还有乌鸦叫着。微风迎面吹拂，明明日正当中，感觉竟然满舒服的。

现场只有我。只有我一人。

每次都找我抱怨家人，你烦不烦啊？

老是露出一张苦瓜脸，你还要不要脸？真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不幸的人？

你知道我也承受了许多压力吗？不要以为只有你自己很痛苦！

最近别来找我讲话，我受够你了！

对，星期一的时候，我跟好友照史吵架了，他对我撂下狠话。

他那天似乎心情不好，我却揪着他一个劲地抱怨家人，结果踩到他的地雷，被他狠狠骂了一顿。我们未能和好如初，而今天就开始放暑假了。

我被最好的朋友嫌弃。可是我无法跟打工地方的人商量心事，现在也不想回家。

无能为力……但又不能怎样。

即使如此仍要活下去。暑假已经排了打工，假期结束照样要上学。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躺着这里，但世界不会允许。人总是不得不活下去。

我用力坐起身。

摔倒时似乎撞到了石头，肩膀、腰和侧腹都微微发疼。果不其然，右手掌破皮流血了。

我呆望着流出的血，用制服把血擦掉，白衬衫随即染成红色。无所谓，反正明天放暑假，洗一洗就没事了。

我站起来，扶起倒地的脚踏车。

附近连个路人都没有。不意外，社会人士这个时间通常在上班，这一带跨区读龟谷高中的只有我一人。

唉——真无聊，要是能跟瑠花一起回家就好了。我跟她虽然不像跟照史那样无话不谈，但相处起来很愉快。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还是很需要人陪，并觉得空虚起来，于是叫自己不要再想。

我跨上脚踏车，奔驰在人烟罕至的田间小径，只是拼命骑着。

我其实很空虚、很寂寞吗？不过，我还笑得出来，能够嬉皮笑脸。因为，亲和力是人缘的重要武器。

我的优点就是笑口常开，佐知子姊也称赞过我的笑容。

没错，武命，千万记着。

笑吧，随时随地都要笑。

不这么做的话，会想起自己的不幸。

推开家门。

从气息可知有人在家。上次是脏女人，今天大概是废物吧。

「脏女人」是指我妈，「废物」是指我哥高贵。附带一提，我爸是「混帐老头」。

菸味显示废物在家。

我没有呼喊「我回来了」，直接走去洗脸间。

嘎啦嘎啦地推开通往洗脸间的门，打开左手边的洗衣机盖子。很好，里面还是空的，趁现在。我脱下沾满泥土和血渍的衬衫，丢进洗衣槽。

我将个人使用的洗衣精和柔软精倒入洗衣机的专用沟槽。家里的洗衣精和柔软精分成四种，造成空间上的杂乱，大家各用各的。

我们的衣服不会一起洗。

洗衣机发出叩隆声开始旋转，噪音盖过了蝉声。

今天蝉声特别嚣张，连在家中都能微微听见。由于旁边就是田地，有时栖息在那里的青蛙也会加入合唱，扰人清梦。

身体流汗变得好黏，直接去冲澡吧。

回头走进浴室前，我的视线转向左侧。

我想杀死的其中一人——废物站在那里。

彷佛慢动作重播般，我的脸被赏了一拳，眼冒金星。

「臭小子，我正要用，你想插队啊？给我遵守秩序。」

好痛……

遵守秩序？有这种规定？这个家不是毫无章法吗？

我没流鼻血，没折断鼻梁，但是痛到蹲下来。啊，渗出眼泪了。我气自己没用。

「妈的，这样我工作服要怎么洗？你说啊？我本来打算上工前洗的，哈，你跟老子开玩笑？」

可恶。可恶。可恶。

最近不知怎么搞的，废物特别地焦躁。听说他在外面也是恶名昭彰，多亏有这么一个同样是龟谷高中毕业的废物老哥，学校老师有时候会怕我。他这人没什么耐性，动不动就挥拳相向，任何人都拿他没辙。废物从小就有暴力倾向。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我为什么非得被他揍到想哭啊？这种人怎么还不死一死啊？我到底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痛苦？

「可恶……」

「啊？」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内心一惊。之前我从没犯过这种失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想反抗他吗？别了吧，下场会很惨的。今天也嘻嘻哈哈地蒙混过关吧？武命，你懂吧？在世间走跳，有时逃跑是必要武器啊。

「这个家没分先后顺序吧？休想用你的烂规矩来教训我！」

一阵冲击。

好热。

不是气温造成的热，也不是稍早摔车那种破皮疼痛。

侧腹有强烈的压迫感。在我缩起身体、侧腹出现破绽时，废物狠狠朝那里踢下去。

「咕、啊……」

好痛苦，无法呼吸。

每当我想大口吸气，被踢中的部位就会受到压迫，无法顺利换气。接着头发被人扯住，向上拉。

废物污秽的嘴脸近在眼前。

「谁准你说话的？小武，劝你不要太嚣张，找死是不是？」

我没再顶嘴。正确来说，是因为呼吸不过来，无法开口。

我可能会死在这里。哈哈，不赖嘛。这是我第一次反抗，心跳得很快呢。

我开始有点崇拜自己了。我想着如此白痴的事情，同时瞪着废物，对他讪笑。

压迫感再次传来，这次换成肚子被揍。这下真的快不行了，胃部咕噜咕噜地翻搅。为什么流氓老喜欢攻击身体呢？之前看黑帮火拼的电影时也有这种感觉。

我悠哉地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抱着肚子低下头，这时，一件满是汗臭的工厂制服从头顶罩上来。

「在我回来之前，给我洗好晾好！」

他强制中止我洗到一半的衣服。

我想大吼「搞什么」，但声音出不来。不过，也许这才是万幸。

废物出完气似乎满足了，就这样走出家门。

「呼……呼……呜、咕！」

我调整呼吸，结果马上吃痛。同时，我也感到些微的情绪。

我动怒了。

洗衣机停下来后，蝉声扰攘刺耳。我缓缓起身，把工作服甩在墙壁上。

「去死一死！」

说出来后，我总算察觉自己的心情。

没错，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去死一死算了。

殴打的余波未消，我轻微地吐了。早上吃的甜面包从胃部逆流，我整个反胃到不行，只好猛灌水。我直接从洗脸台对着水龙头喝，喝了又吐，吐了又喝，直到终于舒服一点，整个人也筋疲力竭。我直接走回房间，倒头就睡。

我决定不要再想。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晚上九点

「爸爸，对不起，事出突然，我今天有话想对你说。深夜回来也没关系，我会醒着等你。因为一些原因，我把门锁上了，你回来时请按门铃。爱你。」

我传LINE给爸爸以后，四个小时过去了。我垂头丧气地坐在熟悉的餐桌前。爸爸工作时总是很忙，基本上不会回讯。上面显示已读，表示他至少看过了，但我总觉得坐立难安。

挂在客厅墙面的时钟指向九点，爸爸就快回来了。我一边对于打扰他工作感到内疚，一边趴在桌上静待时间流逝。

滋滋……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有点反应过度。不一会儿，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连续震动的电话。

是安西同学打来的。

「喂？」

『啊，那个……喂？是我，安西……』

「怎么啦？」

『那个，我想为今天的事情好好向你道谢。谢、谢谢你帮我。』

「小事，太好了，你总算敞开心房了。」

『嗯，谢谢你。那个，水原同学，我忽然很后悔当时为什么跑去援交，为什么能麻木地做这种事。我觉得很害怕，觉得自己是个糟糕的人。我应该更珍惜自己的，总之，我真的好后悔……』

「是啊，你没想清楚。援交是违法的，千万不能做喔。」

『是的，对、对不起。』

「不过，我也半斤八两。」

『咦？』

「我也跟许多男人发生关系，玩火自焚。我骗他们自己成年，和年纪大的男人约会碰面。我也很烂，我们是一国的。」

『原来、是这样……你后悔吗？』

「嗯……后悔呀。之前明明觉得没什么，双方各取所需，好像不错嘛。直到最近我才醒悟，发现自己只是被玩了。」

『被玩了……』

「如今回头想想，里面很多人都很粗鲁，尤其在我坦承未成年后，有人会临阵脱逃，有人则会露出禽兽般的眼神……」

『你都没有抵抗、吗？』

「没有。不是不敢，而是没想到。因为，我当时真的太寂寞了。」

『寂寞？水、水原同学，那个，你是因为寂寞，才做这种事吗？』

「对，我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我跟爸爸，从小没人可以撒娇，又不敢跟同学诉苦，总觉得很丢脸嘛，憋着憋着就憋坏了，某天开始乱上交友网站。我觉得这么做很轻松方便，又能见到许多人。」

『原、原来是这样。』

「我不会找借口，因为，我已经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还有，安西同学，我想去警察局自首。」

『是、吗……你还是要去？』

「嗯，回来的路上，我不是跟你提过吗？我被一个叫可可的家伙盯上了，我不小心刺了他一刀。他把我的影片上传到色情网站，还在底下备注了我的学校。老实说，他真的很恶劣，但我也不该拿刀刺他。我想把一切和盘托出，当作反省。」

『你要、自首？』

「嗯，只要去警察局自首、道出一切，警察就能一并帮我处理可可的纠缠及偷拍影片。因此，我有一件事想跟你确认，关于二宫的所作所为，我上网查过了，他这样是胁迫别人卖春，只要跟警察说明，他就会立刻被抓。可是，如此一来，你援交的事情就会曝光，在家里和学校传开来。如果你不想，我就不会跟警察说。」

『不、不用隐瞒，说吧。』

「真的吗？可能会引发轩然大波喔？」

『没关系，自己做的事，要自己承担。如、如果你选择前进，我也想一起前进，再加上——』

「加上？」

『好、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遇到了困难，我不想成为绊脚石。我虽然很重视自己，但水原同学现在一样重要。』

「是吗？谢谢。我明白了。」

『你什么时候要说？要不要我也一起去？』

「其实，我正打算晚点向爸爸摊牌，把至今发生的一切都跟他说，包括可可的事，还有我跟男人约炮的事。我想先被痛骂一顿，然后再去警察局报案。所以，第一次做笔录，应该是跟爸爸去。」

『这、这样啊……你要跟家人说啊。』

「是啊，我会把话说清楚，也会一并提到你的事情，你之后应该也会跟我一起去做笔录。」

『好、好的，我明天在家等消息。』

「嗯，麻烦你了。我和爸爸到警察局后，会再跟你说……啊，等等，安西同学，我还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呢？』

「你喜欢过二宫吗？」

『……我想是的。二宫同学虽然向我勒索，但我曾经喜欢过他。因为，至今从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只有二宫同学主动找我。也许，他一开始接近我的目的就是想敲诈，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

「是吗……」

『他跟我说钱不够用，要、要我去援交时，我真的吓坏了，但随即便放弃思考。我知道一旦拒绝，二宫同学就会离开我，我又会变得孤单一人。不过，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为了不清醒，我要自己别再想。老实说，就连此刻，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或许还是喜欢他的，很矛盾吧。』

「……你真善良。」

『不是的，我只是不够果断。』

「不管是二宫，还是出卖身体的事，我们一起慢慢克服吧。」

『好、好的，谢谢你。』

我们就此结束通话。

选择不想——我也是啊。我和安西同学一样，借由麻痹思考来逃避问题。

害怕跟爸爸撒娇会被讨厌、害怕跟美希说实话会被讨厌，因为害怕被讨厌，所以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造成的结果如今就摊在眼前。

仅限一晚的娱乐变成了恶习，影片被上传到网路。我声称这么做是为了保持内心平衡，但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我想，其中也有自虐的成分在吧。

对，自虐。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于是不断苛责自己。取得心灵平衡的同时，也反覆苛责自己。国中毕业典礼那一天，以及心灵崩坏的每个时刻，我都很想死，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在此之前，我都认为死了也无所谓。

一会儿后，手机再次震动。

拿起手机，萤幕跃出千寻的LINE讯息通知。

「我写信给成人网站的管理员了，应该可以移除影片，我收到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太好了。

昨天，我在千寻的车上和盘托出自己正在承受的种种压力。

我把偷拍影片被上传网路的事情告诉他，并不只是为了找他商量。

而是因为，面对一个愿意对我说「我这一生都会珍惜保护你」的人，我若是有所隐瞒，就太失礼了。起初千寻有些讶异，听完我的烦恼后，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

我告诉他，我在游乐场被一个叫作可可、本名不详的男人骚扰，那群人里也有学校同学，我担心可可随时跑来袭击我。

千寻专注聆听，时而愤怒地颤抖。听完之后，他只贴心地问了一个问题：「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于是，我请他帮忙处理我不擅长的成人网站侵权回报。

这次的一连串风波，全是我自食恶果造成的。如果我还贪心地要求千寻做得更多，就太卑鄙了。

我必须坦承地面对自我。同时，千寻在我心中所占的分量也越来越重。

思索到一半……

叮咚。

门铃声使我回神，心脏剧烈跳动。

终于回来了。

等一下应该会挨骂。不过老实说，我心里满高兴的。因为，总算能把自己的心情好好告诉爸爸了。

慢慢说吧，把一切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一时半刻间，爸爸恐怕难以消化，但只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一定能有所突破。

这是我必须完成的责任，我要正面迎战。

别担心，没什么好怕的。

好好将隐藏至今的心情说出来吧。

我放下手机，从餐桌前站起来，走去玄关，就这样不疑有他地开了门。

接着，我飞了出去。

太大意了，应该先从猫眼确认来者是谁的。

脑门震荡，视界摇晃，身体向后飞去，摔倒在走廊的地上。喀嚓……门应声关上，我晕头转向地抬起身体确认玄关，来者是可可。

「唷！」

死定了。

身体本能性地感觉到危险，瞬间僵住，无法动弹。脸颊传来剧痛，耳朵嗡嗡作响，嘴唇破皮流血。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没想到他真的跑来我家。

「海豚，别来无恙啊。哈哈，我很想你喔。」

可可扯住我的衣襟，这次换左脸被呼了一掌，接着依序是右脸、左脸、右脸。我痛到发不出声音，强烈的恐惧夺走了行为能力。

「唉，亏我到处找你，每天去龟谷高中堵人呢，结果连个鬼影也没瞧见。本来想说干脆算了，然后是昨天？还前天？我偶然看见你穿着便服出没在保龄球馆，真走运啊。哈哈、哈哈哈，然后我就跑来啦。」

可可咧嘴露出低级下流的笑容，口中可窥见菸焦油造成的大黄牙。

「要是有其他人在家就伤脑筋了，我在附近埋伏了一阵子，才想起刚见面时，你说过自家妈妈去世了，爸爸每天很晚回家，都不理你嘛。那就没啥好犹豫的，我直接上门啦。哈哈、哈哈。这是你之前哭着告诉我的，真怀念啊。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我被甩了数个巴掌，从刚才就一直耳鸣，无法听清楚他说什么。

情况不妙。我一心顾着要跟爸爸摊牌，结果紧张到忘了确认是谁按门铃。一楼大厅没钥匙应该进不来，但只要跟其他住户一起走，就能轻松侵入大楼。我想得不够仔细，疏忽了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对策，我真蠢。

突然，可可粗暴地拉扯我的裙子，布料传来劈里的撕裂声，裙子被撕破，露出了内裤，他直接拉下我的内裤。

「不要！」

我拼命挥舞双手抵抗，却被他轻松甩开，私密部位就这样凄惨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样玩果然最嗨，哈哈。海豚，你刺了我的大腿，我现在就回敬你。竟然敢捅那种地方，你也真够大胆。哈哈，我现在就捅进你的深处。」

语毕，可可脱下土色的运动服和内裤，肮脏的性器从他的大腿间裸露而出。

好想吐。

他想强暴我。

禽兽。

这个人是禽兽。头发如同倒刺，下巴流淌着口水，急促地喘着气。

要被吃干抹净了。我终于按捺不住，哗啦啦地泪如雨下，用过度换气的嘶哑嗓音哀求道：

「不要，求求你住手。」

「啊？为啥啊？哈！海豚，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猛戳我的大腿吗？我当然要好好回敬你啊，抱歉啰。」

「对不起、对不起。」

「道什么歉？哈哈，我们正要好好相爱呢，不要哭，好好享受嘛，哈哈哈。」

不行，他并不打算收手。我感觉到可可的性器抵住自己的性器。

可可想强行塞进来，好痛。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不要！好可怕！

即使如此，我依旧发不出声音。神啊，求求祢救救我。是我不好，我不会再乱约炮了，也不会偷懒不做家事，更不会摆臭脸。

救救我、救救我。

聪明哥、佐知子姊、武命、美希、安西同学、千寻。

爸爸。

快来救我。

正当我在内心呼救时……

喀嚓一声，玄关的门打开了。

可可停下动作，我和进来的人四目相接。可可慢慢转向后方，刹那间寂静无声。

我迅速掌握现况，用气音喊着：

「救我……」

同时，爸爸举起公事包，像挥棒一样狠狠殴打可可的侧腹，可可发出呻吟，倒在地上。

爸爸迅速抱起我，远离可可身边。

「爸、爸爸！」

因为是眨眼间发生的事，我看不见爸爸的表情。他将我放在客厅旁边，随即折回玄关猛踹可可。

「呜啊、呕……」

一脚、两脚、三脚。

脸、腹部、腿。爸爸一次又一次不停踢他，可可像只鼠妇般抱头蜷曲身体，即使如此，爸爸还是狂踢猛踹，我甚至开始同情他了。

「够、够了，爸爸。」

我觉得太过火了，于是出声阻拦，爸爸这才惊醒般停下动作。我总算看见爸爸的脸，表情满溢着愤怒。

「呜、呜呜……」

可可发出惨叫，血从口鼻渗出来，但是意识清醒。

「瑠花，你先去美希家，我有事情要问他。」

爸爸瞅着哀号的可可，用平时的语气冷静缓慢地说。

「可、可是，爸……」

「别担心，只是说几句话，不会有事的。」

爸爸面带微笑，但眼神里毫无笑意。

快去吧。

总觉得爸爸这样暗示。我不再多说，抓起客厅桌上的手机和钱包，绕过可可和爸爸，夺门而出。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晚上十点

真不敢相信，我在家中被可可袭击了。我叫自己不要再想，没命似地向前跑。

我的确想过这个可能，只是没料到他会实行。那张污秽的嘴脸烙印在脑海，甩也甩不开。

「咦？瑠花！这么晚了，发生了什么事？」

「美希！」

我不顾一切地冲进美希的家门，紧紧抱住她。美希似乎刚洗完澡，身上传来好闻的洗发精味道。

「呜哦！瑠花？你怎么了？」

「请让我暂时待在你家，拜托。」

我放开美希，正经地看着她说。

美希看见我的表情，立刻察觉情况不对，回声「好」，回给我一个拥抱。

「瑠花，你还好吗？」

美希带我进客厅坐下休息，还端来冰凉的麦茶。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美希轻拍我的背，柔声问道。

不能继续瞒着她。我一口饮尽麦茶，做个深呼吸。

「美希，听我说……」

正当我要开口时，美希家的电话突然响起，我反射性地震了一下，全身僵硬。

美希说：「等我一下。」并接起电话，边听边点头，看向我这边。

「瑠花，是你爸爸打来的。」

「我爸？」

我急忙从美希手中接过话筒，对着耳朵。

『瑠花，你没事吧？』

「爸爸！我没事，你呢？」

『冷静点，都没事。』

是一如既往语气斯文的爸爸。我和美希交换眼色，点点头。

「爸爸，现在的情况呢？」

『我在他勉强清醒时，警告他以后不准再靠近你，如果再犯我会报警。』

「他答应了？」

『他向我道歉，说不应该对你下手，也发誓不会再出现，说完就走了。』

太好了，但真的没问题吗？总觉得放不下心。他可是疯狂到会跑来家里耶，会不会只是随口说说？

他被揍得那么惨，会这样就善罢甘休吗？我不过刺了他大腿一刀，他就真的跑来了，感觉有很高的机率报复。

我并非不信任爸爸，只是觉得事情无法轻松解决。

「真的这样就好？我觉得应该报警。」

『没事，不需要弄到报警，爸爸有好好拜托他了。』

「你、你们没打架吗？」

『嗯，起了点争执，家里现在有点乱……我得打扫一下。』

「不会吧，有没有打破碗盘？你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打扫完就去美希家接你。』

我用手按住话筒，看着美希说：

「怎、怎么办？」

「先观察看看？」

美希小声地说，我点点头。

「爸爸，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都没事了，你也吓到了吧。我去打扫，晚点去接你。』

「咦、啊，好的。」

『你要乖乖等着，不要乱跑喔。爸爸爱你。』

然后，我还来不及回话，电话就被挂断了。我慢慢放下话筒。

「瑠花，你还好吗？」

「说不上来，至少现在心情是放松的……」

我跟美希坐回沙发，美希重新替我添满麦茶。

「谢谢。」

美希将麦茶冰回冰箱，吁气后坐下来。

「目前都没事了。瑠花，你愿意从头告诉我吗？」

「我明白了。美希，那个，全部说出来有个条件，就是你不能和我绝交喔。」

「我怎么可能和你绝交呢。」

美希稳稳的语调让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将至今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从国中毕业典礼那天起，直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午夜十二点过后，一辆车停在美希的家门前，数秒后，传来电铃声。我们两家的距离其实很近，他却特地开车过来，想必很担心我吧。

开门的时候，美希的母亲从屋内走出来。

「是不是有人来了？」

「对啊，瑠花的爸爸来接她了。我出去一下。」

「哎呀，妈妈得去打声招呼。」

「妈，等一下，今天不要，我去就好。」

美希制止了母亲。她虽然有点讶异，但没说什么，走去客厅收拾了我们用过的杯盘和点心。

我走去玄关，美希跟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在门外看见了爸爸。

「爸爸。」

「让你担心了，过来吧。」

爸爸从西装换成了便服，表情疲累地站在屋外，我扑进他的怀里。

「哦！」

爸爸差点失去平衡，但仍稳稳地接住我。是爸爸的味道。啊，总觉得好久没被爸爸紧紧抱在怀里了。爸爸轻柔地抚摸我的头。

「直人叔叔。」

「啊，美希，今天真抱歉。」

我往后站，回头看着美希，发现她瞪着爸爸。

——彷佛把他当成了敌人。

「美希……」

她从以前就不喜欢爸爸，认为爸爸不负责任，把家事丢给我。因为这样，美希不尊称他「伯父」，而是直接叫他「直人叔叔」。我有点担心她会冲动行事，下一秒却看她弯下了腰。

「直人叔叔，请不要责备瑠花，拜托。」

美希哭了，我是第一次看见美希哭。我离开爸爸，迅速跑回她身边。

「美希，对不起，瞒着你这么久。」

「没关系，我才要道歉。直人叔叔，瑠花就麻烦你了。」

爸爸给了美希一个微笑。

「谢谢你。来，回家吧，瑠花。」

「啊、嗯……美希，谢谢，我到家就跟你说。」

我对于爸爸异常沉着的态度感到不太对劲，不过还是坐进了车里。

美希不惜送我到屋外，直到车子开远都深深低着头。

她不但没有觉得我恶心，还耐心听到了最后。不仅如此，更为未能察觉我的心事向我道歉。

我真笨。

透过夜游来填补心灵的空虚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而我之前竟然完全无感。我把自己当成瑕疵品，一心只想满足心灵。

连自己濒临极限都没察觉，最后才会爆发冲突。我如此愚蠢，美希却没责怪我。

离开美希家后，我由爸爸开车护送回家。上次坐爸爸的车，已经是小学的事情了，我闻到一丝菸味，察觉车内摆着菸灰缸，里面有抽完的菸屁股。

仔细观察才发现，后照镜上挂着猫咪造型的钥匙圈。

我不知道爸爸喜欢猫，更不晓得他会抽菸。

我口口声声说爱爸爸，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也许心里下意识地回避他。

「爸……」

我不自觉低语。爸爸驶过黑夜的巷道，伸出左手摸摸我的头。

我将自己的右手叠上爸爸的左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真的很抱歉，爸爸。」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车子遇到红灯停下来。

午夜十二点的街区万籁俱寂，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我们彼此沉默着。

发生了这件事，我原先的计画被打乱了。时间已晚，或许应该明天再说，但我不想继续拖延问题。

我决定道出一切，于是将身体转向爸爸。

「爸，我——」

「瑠花，没关系的。」

正当我要开口的瞬间，爸爸马上打断我。

「你什么也不用说。」

「咦？」

不用说？

一般遇到这种事，不是会问前因后果吗？

他不想听我说？

我愣住了。爸爸自己接下去说：

「没关系，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担心，爸爸一定会设法解决问题。」

语毕，爸爸对我展露笑容。

我笑不出来。

设法解决问题。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说。不需要每件事都跟我交代。

爸爸向来如此，总把责任独自往肩上扛，彷佛当我是局外人。

对于家事的态度也是，没跟我商量便擅自决定要请人帮忙，完全没考虑我的立场。

「……解决什么？」

我低着头，话语不小心脱口而出。爸爸小声地说：「咦？」我盯着自己的大腿，感觉身体、肌肤和头逐渐变冷。愤怒使我的思路变得清晰冷静。

「你要解决什么？具体来说，你到底要帮我做什么？」

爸爸静默不语。

相对地，他的手从我头上移开，我抬头瞪着他。爸爸什么也没说，引擎声和冷气声支配了整个空间，他越是沉默，我的怒气就越烧越旺。

为什么？为何不肯听我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在烦恼什么、遇到什么困难吗？

说啊！你知道吗？刚刚可是有个男人跑到家里，想强暴我耶？你怎么都不问呢？太奇怪了，这不合理啊。

替我担心啊！听我说话啊！责备我啊！把我狠狠地骂一顿啊！我不是乖孩子！

「你老是这样，满口说爱我、为我好，却不肯听我说。我问你，你到底知道我什么事情了？」

「瑠花？你怎么了？瑠花？」

「你知道我想要怎么做吗？知道我至今做了什么吗？」

我顺着怒气用力扯住爸爸的衣服，把脸靠过去，硬是亲了他的嘴。

有菸味。

爸爸果然会吸菸，在家时明明一次也没抽过。

他刻意瞒我？因为怕我讨厌吗？

我气坏了。我怎么可能因为爸爸抽菸就讨厌他呢！

我吻了三秒，强行探入舌头时，被爸爸制止了。

「你做什么？」

爸爸板起脸孔淡淡地说，温柔地推开我。我不打算反省，甚至觉得难过，但泪水已在刚刚流干了。

「这不是随便用『我爱你』就能打发的事情吧？你若是真的爱我，就多听我说话啊！不要每次都拿工作当借口，不来参加教学观摩，毕业典礼也都缺席！这叫哪门子爱啊！」

我真正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但是停不下来。在心中积压已久的东西终于溃堤了。

「爸爸，我会晚上溜出去，跟交友网站上认识的男网友做爱。你懂吗？做爱！因为爸爸总是不理我，不肯拥抱我！我只好跟其他人上床，填补内心的空虚！你都听见了吗？我很恶劣吧！光靠一句爱是不够的啊！」

爸爸维持着僵硬的表情，缄默不语。我握得太用力，把爸爸的衣领都扯皱了。

无止境的沉默蔓延，红灯终于转为绿灯。

爸爸冒着冷汗，不知为何，只是静静望着我。

我对于爸爸的无言感到生气，当场开门下车。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早上七点半

不知几年以后，城镇化作了废墟。

我被无数不明的黑色雾霭追赶着。

我没穿鞋，脚被玻璃碎片和石头刺到破皮流血，但我依旧不停地跑。

即使已经喘不过气、眼前朦胧一片，我还是拼命逃亡。然而，终究来到路的尽头。瓦砾山形成高墙，我再也无法前进。

回头一看，黑色雾霭一寸寸地逼近，我因为恐惧而过度换气，意识变得模糊不清。再仔细看，黑色雾霭变成了清晰的形体。

一部分的雾霭变成了废物，一部分雾霭变成了混帐老头，一部分的雾霭变成了脏女人的脸。

眼前挤满了无数的家人脸孔，没救了，我即将死在这里。一人孤单地上路，没有任何人会来救我。忽然，过度换气平息下来，因为我彻底心死了。

我闭上眼睛等死，左等右等，却等不到死亡造访，甚至不觉得痛。

五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过去了，我终于睁开眼睛。

神降临了。

他身穿白袍，振臂一挥便将那些黑雾吹散。雾霭在飞散时，化作血淋淋的碎肉。

太厉害了，这个神太厉害了。

我兴奋地大叫，神听见大叫，转过头来。

因为逆光的关系，我看不见他的脸。

蝉的声音。

现在几点？

我睡到满身大汗。因为是趴着便失去意识，脖子也酸痛不已。

我没有爬起，直接看向墙壁的挂钟，时针指向七点半。早上七点半？不会吧！

没记错的话，我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倒下，所以，我睡了超过十七个小时吗？

难怪喉咙爆渴。

干燥的喉咙被痰噎着，我些微地呛到。

闭上眼睛想了想，今天的打工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准备出发，出门之前，我要先冲澡，找东西填肚子才行。对了，说到冲澡，我昨天没洗澡。

我这才猛然想起昨天的记忆。

完了！那家伙的衣服还没洗！

昨天虽然鼓起勇气顶了嘴，但我还是很怕被他报复。印象中，我把那家伙的衣服扔向走廊墙壁了。

我想去洗把脸，立刻察觉家中不太对劲。

没听见鼾声。

真奇怪，平时废物的鼾声都会从隔壁房间穿墙而来，他中午以后才会去工作，照理说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睡觉。

我害怕地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前往隔壁房，把耳朵贴上房门。没有动静。

我放弃思考，轻轻推开他的房门。嘎叽一声，门开了，一股热气顿时扑上来。他没开冷气？

我走进墙壁被菸焦油熏成黄色的肮脏房间，地上到处扔着空啤酒罐与香菸盒，里面甚至还有抽过的菸屁股。万一引起火灾怎么办。

往棉被一看，废物不在。

之前从来没这样过。

不，应该说，他放假的时候会出去住，但他只有星期一、二放假，除此之外，他倒是一个每天会规律回家的小混混，一起住久了，自然对他的生活节奏瞭若指掌。

所以，他不在的星期一晚上到星期二早上，是我最充实愉快的放松时间。

其他日子则像无止境的地狱，只要稍微对上眼，他老子一个不爽就爆打我一顿。

总不可能是我睡太久，睡到了星期二早上吧。

天要下红雨了。不过我也懒得深究，还是赶紧离开这个肮脏的房间吧。

我小心翼翼不碰到任何东西，轻轻地离开。

换好衣服走去客厅，我和混帐老头对上眼。混帐老头是我替父亲取的外号。

正确来说，是感觉对上了眼。混帐老头正在看报纸，察觉我走来，手中的报纸似乎动了一下。

混帐老头很在意自己的头衔和外在观感，所以只在外人面前装成一个好父亲。

他是我恨不得咒他去死的第二人。

我总是对这家伙言听计从，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反抗。但其实，他对我丝毫不感兴趣。上国中之前，他对我实行高压教育。直到见我成绩不进反退，知道了我脑袋不好，从今以后便称我为「失败品」，对我失去兴趣。

但是，为了不让我像哥哥一样误入歧途，他现在仍对我管东管西。

我的母亲——那个脏女人在厨房洗碗，想必是从昨天放到今天的吧。我无言地走去厨房打开冰箱。

「你暑假有什么计画？」

混帐老头说。我看向他，他的视线未从报纸上移开。应该是在问我吧，总不可能是对报纸说话。

「……我会买一些参考书，趁打工的空档去图书馆念书。」

我当然不打算这么做，只是这样回答比较安全省事。

「也是，用功点，都高二的暑假了，不管你以后要不要升大学，为了将来好，你都应该趁现在多读点书。」

混帐老头好像多关心我似地说了一堆，头却连抬都不抬一下。

你连我现在看你的眼神有多憎恨都不知道，因为你只关心你自己。

我在内心调侃，避开冰箱里冰着的食物，从最深处拿出写着自己名字的甜面包。当我拿起面包想走回房间时……

「那是什么？」

又被叫住了。

混帐老头这次把眼睛从报纸移开，斜睨着我——正确来说，是我手上拿的面包。

「我想回房间，边念书边吃。」

「你说什么？安奈不是有做早餐吗？那东西你什么时候买的？早餐是为了营养健康，叫你吃你就给我吃。」

他眼神不悦地说。

我沉默了片刻，静静走回厨房，把面包丢进垃圾桶。期间，脏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用吸水布擦干洗好的餐具。

啧，应该趁他们不在家时先吃的。

无可奈何之下，我从冰箱拿出做好的早餐，里面有炒蛋、香肠、青花菜和自制优格。

「要不要加热？」

关上冰箱门，我才发现脏女人站在旁边。虽然小小地吓到了，但我故作镇定。

「不用。」

我淡淡说道，走去混帐老头的对面坐下。

脏女人盛了一点白饭和味噌汤，走到我面前，阴沉地说：「吃吧。」

「我开动了。」

我姑且小声说。

我并不感谢这一顿饭，纯粹是因为不说「开动」会被骂。用完早餐不久，混帐老头就去上班了，脏女人跟个奴隶一样，帮他把公事包送到门口。

我独自将「丰盛的早餐」塞入口中。

吃完后，我叠起餐盘，端到厨房。

脏女人用阴沉的表情默默洗碗。

我没吞下香肠，直接走去厕所，用力将手指戳进喉咙。胃部一阵翻绞，腹部的肌肉开始收缩。我再次将手指插进喉咙深处。

吐出来了。

白饭、蛋、青花菜……刚刚吃的食材都吐出来了。我再次催吐。

从胃部逆流而上的呕吐物寻求着出口，从鼻孔喷出来。我吐了再吐、吐了再吐，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才冲水。然后，我走去洗手，喝水龙头的自来水。

活过来了。感觉只有这个水龙头的水，是家里唯一没有被污染的东西。

脏女人是我恨不得咒她去死的第三人。

她有时会趁混帐老头没注意时，在我的食物里加脏东西。因为高贵那个废物会反击，所以只有我的被加料。

所以，自从我上高中开始打工、有自己的零用钱以后，无论脏女人端出的餐点看似多么色香味俱全，我都极力不碰；或是在混帐老头面前假装吃下，之后再去厕所吐出来。

在饭里加脏东西的女人——所以叫脏女人。

除此之外，我还曾目睹她趁混帐老头不在，邀他的下属来家里，堂而皇之地在客厅沙发上做爱。

有够脏，整个人都是垃圾。

谁吃得下这种偷情女做的食物啊？混帐老头也真够笨，完全没发现，还悠哉悠哉地去上班。

这个家里没有爱。

找不到任何一丝对我的爱。

东千寻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早上九点

右手好痛。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压迫感。我睁开眼睛，发现瑠花的头枕在我的右腕。我用空着的左手揉揉眼睛，鼻子嗅到她头发的香味。我用左手轻摸她的头，同时挪动被压到发疼的右手。

瑠花发出咕哝声，我似乎吵醒她了。

「抱歉。」

我轻声道歉，只见瑠花用力眨了眨眼，力道之大，甚至在她的眼周挤出皱纹，她闭着眼睛吁了一口气。

「现在……几点？」

她用气音轻声问。我有点懒得动，不过还是伸手拿起枕头旁的手机，确认时间。

「我看看喔……九点十二分。」

我用能听见的最小音量说，瑠花登时张开眼睛。

「什么，九点？超过九点了？」

「嗯。」

瑠花用力弹起，抓起自己的手机，一边搔着头发，一边猛眨眼睛。

「糟糕，打工要迟到了。怎么办？没有替换用的内裤，得赶快去买。」

瑠花昏昏沉沉地站起，重心一个不稳差点摔倒。我立刻抓住她的裸臂，把她拉进棉被里。

「不行！」

「有什么关系，瑠花，穿我的衣服就好啊，内裤也可以穿我的。」

「喂，你在胡说什么？是说，你有胸罩吗？」

「啊——没有……」

「就说了吧！唉，这下麻烦了。不过，算了，你有ＯＫ绷吗？」

「为什么要ＯＫ绷？你受伤了？」

「拿来当胸贴。」

哦，原来如此。我放开瑠花，趴在床上摸索床底下的收纳箱，我没特别看，凭感觉摸出一个小盒子，交给瑠花。

「这给你……」

「那是能量补充食品的空壳。」

我微微睁开眼睛确认手中的物体，真的是空壳。这垃圾怎么会跑到收纳箱里？我把它往地上一扔，下床仔细确认收纳箱，终于找到了ＯＫ绷。

「来，拿去。」

「谢谢，那个，千寻，不好意思，我可以行使『拜托权』吗？」

「好啊。」

「送我去打工地点。」

我坐在床上揉眼睛。今天冷气好凉，不对，原来是我没穿衣服。

「交给我。」

「路上可以绕去附近超市吗？我要买化妆品。」

「好的。」

我茫茫然地望着虚空发起呆，脑袋一时半刻无法清醒，身体也残留着倦怠感。反观瑠花似乎已完全清醒，迅速且明确地展开对应。

「还有，我想快速冲个澡，可以吗？一下下就好。」

「我也要洗。」

「咦，那快点过来呀！动作快！」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唉，什么事？

看了看丢在床上的手机，是江原店长传来的讯息。

「我是江原，不好意思，在假日时吵你，我有问题想问你，晚点回电给我。」

就这几句。喂，至少也用敬语吧。我把手机丢回床上，走去找瑠花。

瑠花在浴室里洗战斗澡。

昨天夜里，瑠花突然跑来我家，我们顺势上了床。我犹豫着要不要提这件事，最后决定日后再说。

做爱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和我交往。」我清晰地记得她随口回说：「好啊。」这个记忆非常鲜明。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早上十点

我在「凤仙」的后院拨开草丛，停放自己的脚踏车。

好，今天也要认真工作！通往后门的一路上，我不停按摩脸部肌肉。

笑啊、笑啊、笑啊、笑啊！

「大家早——！」

我发出今天最朝气蓬勃的声音问早，虽然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但效果还行吧？

聪明哥和佐知子姊看见我来，随即绽放笑容。

成功，今天也顺利扮成开心果了。

「唷，武命！」

「早安，武命，今天也这么有精神啊。」

两人笑咪咪地向我问早。啊，笑脸真棒，看了真开心。人在笑的时候，果然最开心、最耀眼了。

「好，今天是星期六，应该有得忙了。」

我边说边打卡，走去休息室。

「没错！要来大赚一票啦！」

聪明哥正常发挥的大嗓门穿墙而入。我拿起自己放在休息室的围裙，先闻一闻会不会臭。嗯，没问题。穿上围裙，前往厨房，彻底洗手之后，再用酒精消毒。

「店长，今天要备什么料？」

「嗯，我看看，葱花和叉烧。」

「真假？我最不擅长切叉烧了。」

探头看向厨房，确实摆着一个叉烧用的大锅子。

经过无数次的练习，我虽然学会了怎么切叉烧，俐落程度还是远远不及聪明哥。聪明哥是身高将近一九○公分的巨人，手却相当灵巧。

「没关系，当作是练习，切坏的叉烧尽管抓起来吃下去！」

「店长，你当真？」

「老公，你胡说什么？我要生气啰。」

佐知子姊在外场摺着小毛巾，朝里面大喊。

当作是练习。

换作我家老爸，不管错几次，只要错了就会挨一顿骂。聪明哥完全不一样，即使一错再错，弄到自己都心情沮丧，他也会开朗地鼓励我，要我再接再厉。

佐知子姊虽然口头上会碎念一下，但总是特别关心照顾我，发现我处在状况外时，会温柔地提醒我应该注意哪些地方。

「那么，我先来切葱花吧！」

「哦！交给你啰！三十分钟后开店！麻烦你在那之前尽量备料啰！」

「交给我吧，店长。」

宛如父子间的对话，令我舒适自在。

佐知子姊笑呵呵地回去外场扫地。

啊——舒服轻松。好想一直待在这里，好想当他们的小孩。我想要一个跟聪明哥一样，开朗可靠的父亲；想要一个像佐知子姊一样，温婉聪慧的母亲。

待在这里的时光，彷佛我真的成了他们的小孩，总是很开心。因为这样，我才能做超过一年。我想当他们的小孩，不知毕业以后，能不能来这里工作呢？为了他们两个，我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能跟他们成为一家人——

停。

我斩断思考，专心切葱。

别抱期待吧。你忘了不久前才从照史身上学到的教训吗？傻子。

开店前的三十分钟，我默默地切着葱。

武命，快想起教训啊。

你就是太相信照史，向他吐了太多苦水，才会被他讨厌的。你是个可悲的家伙，过度暴露自己的弱点、过度找人商量心事，只会惹人嫌。若是不想被讨厌，就只能一辈子藏起弱点。你怎么还不懂得从失败中记取教训啊？

接下来的时间，我戴起笑脸面具，心无旁骛地切着葱。

「武命，辛苦了。」

待尖峰时刻和休息时间都结束后，我边用手机看漫画，边吃员工拉面时，今天小小迟到的瑠花在我隔壁坐下。

「瑠花，你也辛苦啦。那是什么？」

「豚骨拉面。」

「会胖喔，大姊。」

「揍你喔，小鬼。」

「噫！老爷不要！」

我们一边打闹，一边交换吃彼此的员工拉面。

厨房里，聪明哥和佐知子姊聊着天。现在店里只剩三三两两的客人，他们聊天的音量毫不顾忌。

「真热闹。」

「是啊，对了，瑠花，你昨天有去学校吗？还是又请假？」

前几天——正确来说，是瑠花提到被人告白的那几天，她似乎人不舒服没去上课，昨天结业典礼也没看到人，害我有点担心她。

「啊，谢谢你关心我，我没事了。我昨天也请假，不过已经好多了。」

「真的吗？太好了。都怪你之前跟我提到告白，害我以为你涉入感情纠纷了。」

「涉入感情纠纷是什么东西啦！没有喔，什么事也没发生。武命，你呢？有没有什么大事？」

「大事？没有啊。」

「我想也是。」

「不要自己问了自己决定！」

「因为你总是笑哈哈的啊，感觉身边一片祥和。」

没有……这种事。

照史的事情影响了我，导致我更加说不出口，只好先吸了几口拉面。瑠花的好朋友岸本是照史的女朋友。不是我不信任瑠花，但也许我的事早就走漏风声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通知声。我的吗？看向手机，不是我，是瑠花的。只见她一边吃煎饺，一边专心盯着手机，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下午二点

安西同学，午安。有事报告——应该说，我想找你商量。

昨天可可跑来我家袭击我，幸好爸爸临时到家救了我。

爸爸叫我先去美希家避风头，所以我不清楚后来的详情，只知道爸爸成功说服了可可——我想应该是用暴力劝服的吧，总之，爸爸已经要求可可，从今以后不得再靠近我。

依照我对可可的认识，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是爸爸跟我说不用报案。

事情结束后，我本来想对爸爸坦承自己的所作所为，爸爸为了哄我安心，叫我「什么都不用说」，这句话惹毛了我。

他总是不听我说，对我漠不关心，这次也是直到恶徒闯入家里他才处理，我就是受不了他这点，所以跟他吵架了。

总之，昨天赶走可可以后，我们因为这件事发生争执，结果本来计画要说的都没说——就是我刺了可可大腿一刀、可可的同伙里有二宫这号人，以及他威胁你的事情等等。

安西同学，抱歉。

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处理吗？

我必须再跟爸爸详谈。可是，昨天闹成这样，我暂时没自信跟他说话了。不过，我一定会说的。

所以要请你等一下，我再想想怎么跟他沟通。

我是由纪。我现在才看到讯息，水原同学，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有没有受伤？感觉事情很严重。

想不到我们昨天通完电话以后发生了这么多事。

关于报警，我也有事想找你商量，你何时有空，我再打给你，这样好吗？

今天早上，我抓紧千寻送我到「凤仙」的时间，用LINE将昨天发生的经过告诉了安西同学。

进入休息时间时，安西同学终于回讯。

她想跟我说什么呢？我传LINE告诉她下班后会回电。

——好喔。对不起，我八点左右打给你，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回好讯息后，我放下手机，叹了一口气。

「男朋友吗？」

武命在旁边吃味噌拉面，鼓着双颊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时想起昨天和千寻上床的事。

「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跟一个类似男朋友的人在一起了。」

瞬间，武命咕噜一声吞下面，上半身向右旋转，对着厨房里的聪明哥和佐知子姊大喊：

「聪明哥，瑠花交男朋友了！」

本来正在夫妻愉快聊天的聪明哥一听，脸色骤然大变，怒发冲冠地转过头来。

「啊？你说什么！」

他气呼呼地大吼。

店里的数名客人听见那大嗓门，纷纷将视线集中到厨房。

「咦，真的吗？瑠花，恭喜你！」

佐知子姊马上接道。

「是哪个混小子？有没有前途啊！」

「呃、呃，前途啊……武命，大嘴巴！」

「交了男朋友，当然要跟父母报告啊。」

「你当『凤仙』是老妈子吗！」

武命决意装傻到底，嘶嘶嘶吃着味噌拉面。这个臭小鬼！

我就是不想把事情搞大嘛！

「不是男朋友，只是关系类似情侣而已。」

「类似是什么意思？情侣关系不就是男朋友吗！」

「唉，反正不是啦，武命！」

我对武命送出恳求的眼神。

他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然后恢复正经的脸孔吃拉面。

臭小鬼！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晚上六点

「武命！可以下班啰！」

「咦？已经这么晚了？」

我在聪明哥的提醒下，瞄向厨房挂的时钟。

六点五分。时间到了啊，真不想回家。但要是这样耍赖，肯定会给他们带来困扰。我顿时感到心情低落，但努力维持笑容不让他们察觉。

「好耶——！我走啰！」

「你又要打电动？」

「哦，对啊，我最近沉迷一款游戏！」

我对瑠花说了谎，走向休息室，脱下围裙。

「武命，要不要打包食物带回家？」

「啊，我想想……我想包两人份的煎饺，可以吗？」

「好喔！」

这跟肚子饿不饿无关，我只是想找理由再待一下。这里很舒服，我不想回家。

「武命，我有事情想要确认，方便耽误一下吗？」

佐知子姊从后方搭话。好险，差点忘了笑。

「好啊，大姊怎样？」

「八月班表出来了，我看你排了许多全天班，真的没问题吗？」

「安啦！学校放暑假了，我想多赚一点。」

我想赶快存到钱，离开那个家。

「谢谢喔，真不好意思……如果想跟朋友出去玩，记得要跟阿姨说喔。」

朋友啊——我的朋友全在这里了。

照史已经跟我绝交，我不会再去找他了。

「没关系啦，学生的本分又不是玩，趁打工的时候多接触社会也很重要，对吧！」

「真的吗？好吧，那就麻烦你啰。千万不要勉强喔。」

「勉强？大姊，你言重了，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为凤仙而生！为凤仙而亡！」

「呵呵呵，嘴真甜呢。谢谢你！想休息时，随时和我说一声喔！」

「感谢大姊。那么，我需要冲游戏进度时，会大方跟你说！」

「游戏不要玩太多喔。」

我哈哈大笑营造气氛。

不过那句「我为凤仙而死」，算是真心话吧。

我不想死在那个家，我想死在这里。

「武命！煎饺好啰！」

聪明哥的豪气嗓门回响在整间店面，他从厨房交给瑠花，瑠花走来交给我。餐盒里放着两人份的煎饺。

「来，武命，拿去。吃胖一点喔。辛苦了。」

唉，已经做好了啊，非得回家不可了吗？我好想再待一下。

我端出最灿烂的笑容，结束这一天。

「姊姊真坏心，那么，小弟告辞啰！」

「辛苦了，赶快趁天黑之前回家喔。」

「武命，辛苦了！」

我笑笑地跟所有人打完招呼，从后门离开。

走出去的瞬间，我立刻板起脸孔。身体热到快融化了。

仅仅一秒，我便从幸福的世界回到现实。

离开「凤仙」以后，我没有立刻回家，来到车站前的「BOOK OFF」二手书店商场闲晃。

我花了三十分钟挑选今天想看的书，最后用二千圆买了十本漫画和五本小说。

接着，我骑脚踏车朝南方骑了一公里左右。

熊越市是个乡下市镇，不用骑多久，道路两旁就出现田地。驶过便利商店和大型超市所在的大马路，再过去就是山。

柏油路在半途渐渐变成砂石路，脚踏车越来越难骑，我改成牵着车子往山上步行。

在山脚下能见的零星民宅，来到这里已几乎不见踪影。

有时会在路上遇到登山客，但入夏之后很少看到了。

我找到自己用来做记号的蓝色绝缘胶带，把脚踏车停靠在树干上，拿起车篮里的二手书、装了煎饺的餐盒和背包，拨开小径前进。

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穿梭在不成道路的树丛之间，不久后，终于来到一小片空地。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也只搭了一座仅能容纳两人的小帐篷。

打开帐篷的拉炼，里头暑气蒸腾，我迅速从背包里拿出两个电池式的小电风扇。

我将一个电风扇吊在帐篷的天顶，另一个拿着吹自己。

帐篷里铺着四条毯子，摆了一张小矮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睡袋，摆设就这样而已，其他都是我买来丢着的小说漫画。

我用力甩掉鞋子，把整袋东西重重放在睡袋上。帐篷搭在土地柔软、草丛茂盛处，直接躺下背也不会痛。

我伸伸懒腰，打个呵欠，随便从袋子倒出今天买的战利品，并挑出一本漫画。

接着，我把小桌上散乱的书本全扫到地上，在桌面放下煎饺。因为早餐都被我吐掉了，今天一整天，我只吃了「凤仙」的拉面和煎饺，老实说，肚子早已大唱空城计。我一边看着新买的漫画，一边用筷子吃着两人份的煎饺。

这一带是小学时我加入的童军团用过的露营地。

因为团员太少，童军团最后和其他团合并，营地据点也移去其他地方了。

从小，混帐老头便以「学习社会经验」为由，逼迫我加入许多团体和才艺班，童军团是其中之一。

他认为学问就是一切，为了孩子的将来好，实验性质地帮我报名了童军团。结果，在童军团学的不是学问。除非世界再也不能使用电器产品，必须在大自然中求生，否则在童军团学到的知识大多派不上用场。混帐老头发现以后，就趁合并时强迫我退团了。

除此之外，我还补过习，学过游泳，练过剑道；但老实说，没一样感兴趣，唯一让我发自内心喜欢的只有童军团。

这是我发挥野外求生本领打造的秘密基地，不过也是最近才盖的。

这是和照史吵架，在学校和家里都失去安身处的我，拥有的最后堡垒。

我在人烟罕至的深山里搭起了帐篷，买了便宜的二手小桌，运到山上。老实说，搬运过程最艰辛。为了待起来更舒适，我还准备了装电池的小电风扇与回程用的手电筒，即便待到深夜也没问题。

虽然只会在这里待上数小时，但我轻松简单地创造了属于我的小天地。

夏天虽然闷热难熬，但我最早也是傍晚五点才来，气温已经下降许多，只要带几个小电风扇，不至于待不下去。不过，真的只是勉强能待，我也曾热到差点晕过去，最烦的莫过于时不时会有苍蝇和各类小虫飞进帐篷。

然而，这么做彷佛回到了小时候，令我兴奋又愉快。

属于我一个人的堡垒。

一块榻榻米大的野外城堡。

我把煎饺吃得一干二净，为了防止长苍蝇，装垃圾的袋子扎了两层，妥善收进背包里。之前有一回，我不小心把垃圾留在这里，隔天来时长满了苍蝇。若是一个弄不好，可能会遇到被臭味引过来的野狗群。想要在大自然中求生，一定要格外小心处理厨余垃圾。

我吃得饱饱的，直接躺在睡袋上，用数本漫画充当枕头，躺着看新买的漫画。

内容好眼熟。对了，这不是我早上做的梦吗？

如神一般的存在降临，在废墟世界四处救人。现实中当然没有这种美好的情节，所以我特别喜欢有虚构英雄登场的漫画。

我将漫画摊开放在胸前，眺望帐篷的天顶。

啊——越来越暗了，该开手电筒了。刚吃饱有点困，先眯一下吧。

蓦地，我留意到周遭的动静。除了蝉鸣，好像还听见乌鸦叫声。荒郊野岭的，也有乌鸦啊。此外还听见风声呼啸。还没到最热的时节，晚上的温度满舒服的。

尽管注意力被周遭动静吸引，但没有人声气息。

只有我，独自一人。

我开始进入妄想。

下山后，城市被恶徒占领，家里的人全死光了。我不安地前往「凤仙」，那里成了避难所，聪明哥、佐知子姊和瑠花正在煮拉面给居民吃。

然而，敌人终究杀进店里，我拿起拖把上前抵抗。

我迅速做掉了几个敌人，但敌人不断涌现，没完没了。正当我以为不行时，神出现了，救了大家，敌人溃不成军。

神回过头来，仔细一看，那不是照史吗？

哈哈，蠢毙了。差点忘记已经不能仰赖照史了。

以前真快乐啊，放学后大玩特玩，青春得不得了。我们会去电子游乐场玩对战游戏，好像还玩过手机的定位游戏，走了好多路。

因为知道那有多快乐，现在才会更形悲伤。

以后我该怎么活下去呢？我很想死，但更怕去死。

我没有憧憬的未来，也没有想做的事。

我需要一位神来引导我。

虽然我不信神。

哈哈、哈哈哈。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晚上八点半

明日的备料迟迟未结束，结果打工拖到了八点半。我向聪明哥和佐知子姊高喊「辛苦了」，敬礼后从后门离开。

我将钥匙插进停在后院草丛的脚踏车，还没跨坐上去便心急如焚地拨电话给安西同学。

「喂喂？安西同学？抱歉，拖到这么晚！」

『水原同学，啊，没关系的。昨天辛苦你了！一切都好？』

「嗯，讯息里也有写，已经没事了。昨天和你通完电话后，发生了好多事情。」

『我大致掌握方向了。那个，关于报警……』

「嗯，我打算好好跟爸爸谈，只是时间点有点尴尬，可以再等我一下吗？我会尽快说的，这样也算是在心情上做一个了断，我也不喜欢自己走到这一步，跟爸爸的沟通又裹足不前……」

『不不，我没有催你的意思。那个，刚好相反……』

「相反？」

『我昨天也想了很多，报警这件事，可以等暑假快结束时再去吗？』

「咦？快结束时……也就是八月底吗？」

『嗯对，那个，还记得吗？我跟你提过妈妈住院……』

「记得，可是，那不是用来隐瞒二宫勒索的谎言吗？」

『不，我妈住院的事情是真的，她要做胃癌手术……只是医药费没有不够。那个，我想至少在暑假期间多陪陪她……』

「原来是这样。抱歉，第一次见面时，我说得太过火了。」

『不，没关系，是我自己说谎接近你的。那个，我们要去报警对吧？我怕报警后要做笔录，我就不能陪妈妈了，想着想着就觉得很难过……』

「我明白了，我们等暑假快结束时再去吧。」

『真的吗？我本来以为不行，谢谢你答应。抱歉，昨天才说不想绊住你……』

「坦白说，我也需要一些时间调适，总之状况我明白了。就延到八月底吧，具体日期，嗯——之后再决定。」

『好、好的，谢谢。』

「你妈妈的病情……不乐观吗？」

『嗯，不乐观……』

「原来啊……我相信一定会没事。」

『谢谢你。那么，保持联络。』

「嗯，了解。对不起，拖到这么晚……」

『不会，我才想谢谢你呢。晚安。』

「嗯，拜拜。」

结束通话后，我忍不住叹气。

原来住院的事情是真的啊，我不应该口出恶言的。

不过，能改到八月底真是太好了。说真的，我今天还不想跟爸爸说话。虽然想继续借住在千寻家，但那里没有换洗衣物和保养品，我真的该回家了。不，也许只要说一声，他就会买给我？总觉得他是真的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察觉自己有这种自私的想法，我又陷入低潮。

昨晚跟爸爸吵架后，我一时冲动逃去千寻家，和他发生了关系。

还顺势答应要跟他交往。

不过，我是因为当时心情低落，才会随口答应的。

我必须找时间好好跟他谈。问题不断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烦。接着，我乖乖回到家，在专用停车场停好脚踏车。

走进大楼，搭电梯来到三楼，推开自家大门。

「啊，瑠花小姐吗？」

咖喱的味道。

好想吐……

客厅里有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人，擅自使用我的烹饪器具和我的瓦斯炉煮了晚餐。

还真的请人来了……我不动声色地注视对方。

「您好，我是LIFE HOME的签约人员，宫根。这是您父亲交给我的信。」

叫作宫根的家事阿姨自我介绍后，从围裙口袋拿出一封信。

我冷淡地点了个头，避开她，在椅子坐下。

拆开封口，里面放着爸爸写给我的信。

瑠花

我请了家事阿姨，这么做是为你着想。

我拜托对方一周来五天，每天从晚上六点做到晚上十点。

晚餐若是在家，不妨跟她一起吃吧。

瑠花，我直说了，你昨天亲我的行为是不正确的。

不过，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真的很抱歉。

请原谅我。

我是真的很爱你，这是肺腑之言。

瑠花，我爱你。

特地写了封信，文字量却跟平时的字条差不多。

结果爸爸只想跟我道歉吗？

我瞒着正在煮饭的家事阿姨的耳目，悄悄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啪叽、叽、叽、叽、叽。是瓦斯炉点火的声音。

「瑠花小姐，您肚子会饿吗？我煮了咖喱，不嫌弃的话请用。」

「……好，我要吃，谢谢您。」

「我明白了，请稍等哟。」

我简单回应，宫根女士也轻轻回头微笑。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煮饭的不再是我了。家里请了帮佣，我不需要做家事了，不需要努力了，不需要洗衣煮饭了……通通不需要了。

不需要我了。

感觉糟透了。

我逐渐麻痹自己的感官。

闭上眼睛后，只知道整间屋子充斥着咖喱味。

啊，对了，可可。

希望今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凌晨一点

有声音。

不是蝉，不是小溪，也不是小型电风扇，更不是青蛙的叫声。

我用力睁开眼睛，躺着专注聆听。

是挖土声。怎么回事？有动物吗？

我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轻轻摸索裤子口袋，拿出手机。手机显示电力还剩百分之五十，时间是深夜一点。

糟糕，我睡着了？回去会被骂翻。不，现在应该先担心人身安全。我重新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确认声音。

沙……沙……沙……沙……

没错，是挖土声。

难道是童军团的人来山区巡逻吗？不对，应该不会三更半夜跑来吧。如果是野狗的话，为什么要挖土呢？藏食物吗？啊，也许是山林管理员？我擅自在这里搭帐篷，说不定会挨骂。

我爬起来，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

好可怕，不知道是什么状况，直觉告诉我「去看看吧」。如果真的是山林管理员，老实道歉就好。就算不是，假如这里真的有人定期巡逻，视情形我可能得拆掉秘密基地。如果是野狗或是熊……就全力逃吧。虽说死了也无所谓，但我还想多活几年。

我一方面觉得恐惧，一方面又觉得好奇难耐。

我用手掌包住手电筒，轻轻按下开关，这么做是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微弱的「咔」声响起，手电筒亮了。

我慢慢走出帐篷，用光照亮脚边。我怕照太远会被发现，所以尽可能只照脚边，并且静待眼睛适应黑暗。

星空好漂亮。宛若金平糖的小星星洒落夜空，我每次都赶着回家，还是第一次欣赏到如此灿烂的夜空。

这里地处偏乡，离车站很远，附近也没几家便利商店，我老觉得没什么优点，却遗忘了漂亮的星空是乡村才有的优势。

我「嘶——」地用力吸气，朝山路迈进。

声音传来的位置不远。我穿过称不上路的树林间，蹑手蹑脚地走着。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大，果然不是脚步声，应该是有人拿铁锹挖土的声音。怎么选在这种时间？

随着声音变近，我的心也越跳越快。倏地，我瞥见了微弱的亮光。

我躲在树干后面观察动静。没错，是灯光。树林间有小一块开阔的空间，有道人影在那里挖土。谁会在黑夜里挖土？

我缓缓走近，隔着距离蹲下来。这里草木茂盛，不容易被发现。

从远方看不清楚，只知道人影专心地挖着土。我从口袋取出手机，用相机镜头放大看。

发出亮光的物体是智慧型手机，对方似乎用手机镜头附的灯充当照明，借着微光挖土。

我拿相机对准人影的脸部，将镜头放大。是男人。

现场太黑，男人在夏天刻意戴着连帽外套的帽子，我看不清他的脸。

突然，挖土声停了。被发现了？我紧张地绷紧身体。不对，人影只是将铁锹插在土里，轻轻倚靠在上面休息。

他摘下帽子，用衣服擦汗。趁现在。我再一次用摇晃的相机镜头对焦。

啊？

我愣住了。这张脸我认得。

是和脏女人搞外遇的家伙，我在家里看过这个人。

内心涌出更多疑惑。那家伙为何跑来这里？该不会脏女人也在吧？不过，现场感觉只有他一人。

总不可能刚好是山林管理员吧？

没记错的话，他是混帐老头的下属，是普通的上班族，我趁他跟脏女人偷情时听到的。

印象中，脏女人都叫他……

想不起来。我继续观察男人，他似乎觉得附近不会有人来，或者纯粹太热，就这样脱下帽子开始挖土。

我冷静地观察男人。来拍照吧。我启动快门消音ＡＰＰ，照了一张相，仔细盯着照片。

地上有东西。

肉眼看不见，但镜头的确拍到了什么。

位在画面左下角，离男人很近，被他的脚挡住了。我本来以为是堆起来的土，却见男人将挖起的土放在相反方向。

我重新举起相机，这次不是对准男人，而是拍他的脚边。

那是乍看像是泥土的褐色衣服。衣服？怎么是衣服？我睁大眼睛用力瞧，每当男人挖一次土，腿部都会稍稍移动，我趁这个空档猛看。

凝固的血，黏在废物的——我哥哥高贵的脸上。

什么？

看见那张扭曲丑陋的脸，我关掉手电筒站起来。男人似乎专注在挖土，丝毫没察觉我的动静。

脑中彷佛有虫子嗡嗡作响。

响着、响着……脑子一片空白，我缓缓踏出脚步，绕到男人身后。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每当森林响起男人的挖土声，我便悄悄地走几步，慢慢绕到男人背后。接着，我在横躺的尸体前蹲下来。

鼻梁凹陷，眼球转向左右不同的方向，张开的口中可见黄牙缺了门牙。我用手指轻戳肩部，毫无反应。

「真的死了。」

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男人猛然回头，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掉进洞口才停住。

「是谁？」

他声音颤抖地问。我没回答，只问了一句：

「是你杀的？」

男人沉默下来，紧紧握住手上的铁锹。

他想杀了我吗？等了半晌，他慢慢将铁锹刺入地面，低头喃喃细语：

「没错，我杀的。」

听到这句话，我情不自禁地慢慢漾起笑容。

我正在笑。

我可以笑。

我已经好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个笑容不是装出来的。

男人因为低着头，应该没看见我的表情。他继续说：

「瞒也没用，是吧……快结束了。」

语毕，男人弯腰捡起放在地上的手机。

结束？

结束？你说什么？

我忍不住扑上前抱住他。

「哇！」

男人大叫，我们双双跌入挖到一半的洞穴里。

我坐起来，俯视男人。男人借着月光，总算看见我的表情，吃了一惊。

我哭了。

边哭边笑。

喜极而泣。

不是结束，一切正从今天开始。

我始终深信并耐心等候，等待有人拯救我脱离困境。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叫作——

直人。

直人叔叔。

不过，对我来说，你不是直人叔叔。

我一直在等你降临。

对吧？

「神。」

第一卷 第五章 八月

水原瑠花　八月一日　星期四　下午四点

听说耳洞穿在哪一耳，具有不同的意义。

左耳象征了勇气和骄傲，右耳代表善解人意与成年女性——只是听说喔。因此，这些意义也渐渐演变成男性在右耳穿耳洞是同志，女性在左耳穿耳洞是蕾丝边，就像一种自我主张吧。

那么，如果两耳都打呢？我好奇地搜寻了一下，好像没有特殊意义。

对，没有特殊意义。所以、所以……拜托放过我吧！

「不行，这对我来说太困难了！」

我忍不住大叫，声音响彻咖啡厅，周遭的客人微微行来注目礼。而我呢，正双手颤抖地举着耳洞枪，对准千寻的右耳。

千寻本人则一脸期待地望着我。

「没关系，用力打下去就对了，我自己打过一次，其实没那么痛。」

「那你自己打不就好了？我做不到。这是肉耶？把针刺进肉里耶？」

「由你来打才有特殊意义啊。」

简直莫名其妙！

我连自己的耳洞都没打过，为什么要在这边帮人穿耳洞啊！

「你左耳不是自己打的吗？右耳也自己打嘛。」

「拜托，我想要瑠花帮我打，留下美好的回忆。」

千寻的语气像小朋友一样天真可爱……才怪！这样很可怕好吗！

我不想帮他打，虽然不想……

但他当过爸爸的替代品，对我有恩，我一直想找机会还他人情，只是没想过会是打耳洞。

我先深呼吸、闭气。

「好！」

耳垂刚刚已经消过毒了，就只差打下去。我左手扶住发抖的右手，将耳洞枪对准耳垂的位置。

「不准怨恨我喔。」

「绝对不会。」

再次确认后，千寻秒答。

好，已经获得口头担保了喔，未来不管他的耳朵因为什么原因爆炸、融化，或是聋掉，都不关我的事喔。没我的事、没我的事！

我一面在心里大叫，一面手指用力一按。嘎锵。

「穿过去了、成功穿过去了！会不会痛？有没有流血？我可以把手放开吗？」

「痛是不会，有没有流血我不知道，我自己看不到。」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耳针确实穿在耳朵上了。呜哇。

我如释重负，慢慢放松手部力道，松开耳洞枪。

「看、看起来还好吗……？」

我虽然在施力时闭上眼睛，但意外打在一个不错的位置。千寻用手机的自拍镜头确认自己的耳洞。

「瑠花，谢谢你，我好开心。我会好好珍惜这个耳洞。」

「不、不用客气……」

千寻满心欢喜地望着我，我只觉得全身疲倦，直接趴在桌子上。

我们就这样爽快地开始交往了。

只是心情上一点也不爽快，根本是乌云密布。

我们在暑假的第一天正式交往。那天，我和爸爸吵架，跳下他的车，直接跑去千寻家，一时冲动地和他发生了性行为。我觉得一切都糟透了，实在没有力气花脑力思考，便随口答应了他的告白。

没错，我是一时冲动跟他交往，但是说到后不后悔，那倒是还好。

千寻愿意把我摆在第一位，在我寂寞的时候，随时飞奔到我身边。最近因为家里请了新的家事阿姨，所以我也不是很想回家，没有特别的事情，都直接住在千寻家。

而且，爸爸还是不肯和我说话。我们晚上见过几次面，但或许是双方都被那天发生的事情影响，顶多彼此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就没了。

与其待在没有立足地的家里，还不如跟千寻一起睡觉，这样就会有人向我问早、在身边说爱我、陪我一起吃饭，幸福多了。

爸爸不肯做的事，他都愿意为我做……唉。

有这种想法真的很糟，我忍不住叹气。读到高二，我终于进入叛逆期了吗？

我们今天上街约会，一起逛街、看电影，中间千寻去用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突发奇想说右耳也想穿耳洞，这样就能戴两边耳环，然后去附近的美妆杂货用品店「唐吉诃德」买了耳洞枪，找了间咖啡厅坐下。

我们坐在人少的角落，他当场把耳洞枪拆封，「来」一声就交给我，头壳撞到似地说：「来都来了，帮我打吧。」事情就是这样来的。

手机突然震动，我丢下开心地戳弄耳环的千寻，拿起倒放在桌上的手机。是美希传的LINE。

『下星期天就是夏季庙会了，超级期待！我领到打工费了，我们去尽情挥霍吧！」

对喔，夏季庙会在下周末登场，我和美希约好星期天要去玩。

「千寻，你对庙会有兴趣吗？」

我随口一问，千寻马上有反应。

「有。」

「那么，你八月十号有空吗？十号到十一号连续两天放烟火，我们要不要十号一起去？我十一号约了朋友，但十号有空。」

「我要去。我从来没去过庙会，一直很想找机会去看看。」

「呃，从来没去过？」

「嗯，我没有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但我其实一直很想去。瑠花，我们去吧。」

千寻在桌上轻轻握住我的手，但我突然介意起旁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把手移开。

千寻显得有些受伤，把手缩了回去。我小小地叹气，站起来。

「我去续冰咖啡，你要点什么吗？」

「不用，啊，等一下，我拿钱给你。」

「没关系，不需要每次都你请客。」

我无奈地说完，下楼走到咖啡厅的一楼柜台前，向可爱的女店员加点了冰咖啡。

接着，我边滑手机边等。咖啡很快就来了，我点头致意，接过咖啡，正想回到二楼时，偶然在楼梯旁的座位撞见了……

刚刚下楼时，我一心注意着柜台的方向，没发现这个死角，上楼时正好和那家伙对上眼。那家伙戴着眼镜，桌上放着一堆参考书，感觉判若两人，但无庸置疑。

是二宫。

「你……！」

我们紧张地瞪着彼此，二宫把参考书收进包包，朝我冲过来。

「我报警喔。」

他一过来，我便小声警告。二宫皱眉，停下动作。

「水原……混帐，把安西还来。」

把安西还来？他还有脸说这个？我忍不住向前一步反驳：

「你在说什么？安西同学不是你的所有物，你还想强迫她去援交吗？」

「不、不是！当时我是因为没钱缴给学长，怕被揍才出此下策……」

学长——他说的是可可。

你还有脸装可怜？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又说了什么啊？

「你从安西同学身上骗钱，只是为了跟那些家伙鬼混，烂透了。」

「真的不是！水原，听我解释！」

他猛力拉住我的手臂，我一时踉跄，泼了一些冰咖啡出来。

「放开我！」

「学长失踪了，我联络不上他，他之前从没失联超过两天。其他学长也找不到他，所以我想趁这机会洗心革面，远离那票人！」

「啊……？可可失踪了？」

「咦？喔对，可可是学长的网名。我对安西做了很差劲的事情，但我真的只剩她了。我没有朋友，所以才会跟她在一起。我们两个都没有朋友，所以才要在一起！」

二宫想要说服我，他的音量越来越大，不用说，其他客人都看向我们。我焦急地想要甩开他，但他抓得意外地紧，无法轻易挣脱。

「水原，我想道歉！求求你，把安西还给我，她后来完全不回我的讯息！」

「不要，放开我、快点放开我！走开！」

我忍无可忍地抬高音量，说时迟那时快，千寻从二楼气势汹汹地冲下来，将我一把揣进怀里，接过我手中的冰咖啡，直接就往二宫身上泼。

「呜！」

二宫失去平衡，当场蹲下。

「不准再靠近她一步，否则下次可不只是冰咖啡。」

千寻狠狠瞪着二宫给他下马威。至此，二宫终于拾回冷静，察觉自己成为目光焦点，尴尬地低下头，抱起东西快步走出店门。

现场一片死寂，店内播放的爵士乐清晰地回响着。

所有人都在看好戏。

「千、千寻，谢谢你。呃，可以放开我了吗？」

「抱歉……」

我拍了拍紧搂着我的手臂，千寻旋即放开我。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刚刚替我冲咖啡的女店员拿着拖把跑来，关心地询问。

「对不起，我没事。我们要走了，真的很抱歉。」

我速速说完，从千寻手中拿起空杯子，还给店员。

「抱歉，饮料泼出来了。千寻，我们走吧。」

「啊、嗯。」

我拉起千寻的手，匆匆忙忙地走出去，往二宫离开的相反方向，也就是千寻位在车站前的家前进。

在通往车站和大马路的巷道走到一半，我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他的手，不由得轻轻地放开。

千寻关心地望着我，不等他开口，我自己说：

「千寻，谢谢你，刚刚很帅喔。」

「瑠花，那小子是谁？他对你动粗吗？」

他说的是谁呢？我忽然混乱了。二宫和可可是一伙的，整起事件解释起来有点麻烦，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千寻知道那天差点被可可强暴。

「他是学校同学……我们交恶。」

我随口搪塞，眼神飘移。

本来以为说完就没事，我错了。

眼前突然一暗，千寻把我整个人拥入怀里。

「喂！」

「瑠花，没事就好。」

哪有这么夸张。

他抱得相当用力，我推不开。察觉他的身体微微震颤，我把手绕到他的背后，想要拍背安抚他。

「对、对不起。」

内疚的情绪使我不小心道歉。

这画面要是给熟人看到就太丢脸了。不过，我们一路上都握着手，可能早就来不及了。

咫尺下，可以感觉到千寻的香水味混合着汗味。

谁叫他救了我呢。

心头微微小鹿乱撞。和爸爸不一样。香水味、宽阔的胸膛、大大的手掌，全都跟爸爸不一样。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我靠在千寻的怀里，闭上眼睛，沉淀心情。

因为如此，二宫刚刚说的话一下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可失踪了。

没人有他的消息。

石田武命　八月四日　星期日　晚上六点

「我吃出食物的味道了。」

我一边大啖牛排，一边对直人叔叔说。直人叔叔没碰眼前的定食，紧张地盯着我。我今天找他出来吃饭，替表示没胃口的他点了定食套餐。

直人叔叔的眼神透露出敌意，我不以为意，继续说我自己的。

「肉味、咸味、奶油味，全都吃出来了。我本来很挑食的，对吃没啥兴趣，反正所有东西吃起来味道不都差不多吗？但是，想不到肉这么好吃呢。能吃出肉的美味，全要感谢叔叔呢。」

直人叔叔听了，总算缓缓拿起杯子喝水，一口气喝到底，再颤抖着手放下杯子，这幅光景令我失笑。

「哈哈，直人叔叔，不用那么害怕，我可是把你当英雄——不，当作神来拜喔。」

「……世界上没有神。」

「有，我不停、不停向神许愿，拼命、拼命、拼命地求神派人到我家，把我解救出去。我一直求、一直求，中间虽然曾经放弃，但求的次数多更多。我始终没有真正放弃，所以神才会派人来救我。」

语毕，我用左手的叉子指着直人叔叔的饭碗。

「来，快吃吧。对了，差不多该告诉我前因后果是怎么回事了吧？」

直人叔叔迟疑片刻，见我笑着不动，终于放弃抵抗，从头开始说。

「我没想到自己杀的人是你哥哥……而且还是石田分社长的儿子。」

儿子。

对喔，直人叔叔是混帐老头的下属嘛，难怪这么坐立难安。

那天，直人叔叔回到家里，惊见男人想侵犯自己的女儿。他让女儿去朋友家避难，接着杀了男人。

他说，不是一开始就起了杀机，本来只想警告一番，就把男人轰出去，但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女儿不知道他杀了人。直人叔叔开车接女儿回家时，在车上和女儿发生争执，女儿下车，说要去睡其他朋友家，当天晚上没回家。

总不能把尸体留在家里，他用布层层裹住尸体，先搬到车上放，就这样放到隔天下工。

停放在户外停车场的车子在暑气下蒸腾了一天，要开车回家时已散发出微微腐臭，直人叔叔受不了那股臭味，直奔杂货店买了大铁锹，接着便把车开往荒郊野岭。

我就是在那里遇到直人叔叔的。

水原直人。

水原——跟瑠花同姓。

无巧不成书，他用那双酷似瑠花的眼睛畏怯地看着我。

总之，我干脆威胁直人叔叔，不告诉我联络方式，就要把整件事情抖出来，并在一周后的今天约他出来。

「居然载尸体去上班，太威了吧，请受我一拜。」

我乐不可支。听完故事的来龙去脉后，我也把牛排嗑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

「你在说什么？我做的事不可原谅。」

「别瞪我了，我不会抨击你的所作所为。我们不是一起埋土的伙伴吗？」

语毕，直人叔叔的眼神再次飘开。「埋土」说起来很好听吧，其实是我们一起埋了我哥那废物的尸体。

「哈哈，直人叔叔，我就把话说开啰，我今天找你出来，是有一事相求啦。你看，时间都过这么久了，如此天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还好你没傻傻跑去自首。」

「……你要拜托我什么事？」

既然他都主动问了，我也大方地开口：

「可以请你顺便杀了我父母吗？」

「啊？你说什么？」

时机不凑巧，店员走来收碗盘，把我的铁板端走。直人叔叔干咳几声，恢复镇定后再次瞪着我。

「全是那对父母害的，他们害我感受不到任何幸福。交个朋友都失败，每天假笑也快到极限了。只要他们死了，我会过得更好更幸福，也许就能变成普通人了。」

「少胡扯了，我不可能帮你杀人。」

「我不想戴着父母的枷锁长大。哈哈，你要是肯帮我杀了他们，我愿意帮你扛起罪名，包括你失手杀死的家伙。」

直人叔叔的眉毛动了一下。我扬起嘴角，继续这可笑的话题。

「真的啦，我不会提到你，是我自己杀了他、埋了他。你有你的杀人动机，我也有满满的动机啊。我恨透了自己的家人，身上还有虐待的痕迹喔？你看。」

我将衣领向右扯，露出右侧肩膀，直人叔叔震惊地注视着。

那里有一大片怵目惊心的黑青。

「啊，其他地方也有喔。」

我边说边拉开左侧衣领，直人叔叔温柔地制止了我。

「我信，不用给我看。那是石田分社长干的吗？」

「嗯——有些是，但大部分是我哥高贵的杰作，他只要看见我就一定会揍我。哈哈、哈哈。对喔，我老爸是你的顶头上司呢。你也挺有一手的嘛，竟敢对上司的太太出手，很行啊。」

我顺口说出这件事。这可不是威胁，我是发自内心尊敬他。

直人叔叔和我妈那脏女人搞婚外情，我亲眼目睹过他们的偷情现场，所以一直知道有直人叔叔这号人物。

给一般人看，也许会觉得他很烂吧。但是，倘若他连跨越道德边界的勇气都没有，我也不会拜托他杀人。

直人叔叔一脸尴尬，欲放开我的手，我却反过来抓住他，进一步说：

「喂，直人叔叔啊，你忍心让瑠花变得孤苦无依吗？」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的名字？」

一搬出瑠花的名字，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声音也低了几阶。

猜中了。

「啊，猜对了？哇，太巧了吧！你姓水原嘛？仔细看，眼睛长得跟瑠花超级像，我就猜你们可能是父女。」

「你是瑠花的男朋友吗？」

「男朋友？不不不，才不是，我和瑠花在同一个地方打工，知道她单亲，家里只有爸爸，所以想说问问看啊。唉，直人叔叔，这样真的好吗？你要丢下唯一的女儿，不知道坐几年牢吗？就算可以出狱，也一定会被讨厌喔。」

直人叔叔狠瞪我大半天，最后终于用力叹气，甩开我的手，喃喃低语：

「……什么时候动手？」

棒呆了。

我窃笑着喝完果汁，把冰块含在嘴里，嘎叽嘎叽地咬碎。

「不用立刻动手，学校刚放暑假，我想把握难得的机会，好好过完这个暑假。我去顶罪会被警察带走嘛？这样高中最后的暑假就得在拘留所或牢房里过了。我想在暑假最后一天晚上或开学典礼早上下手，如何？」

「好吧，你先向我保证，绝对不会告诉瑠花。」

「我不会说。瑠花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会把你杀了我哥的事情告诉她，也不会提到这场交易。」

「……那好。」

「哈哈，谢啦，神。」

我对直人叔叔展露笑颜。直人叔叔没有看我，拿出手机低语：

「我不是神。」

听到这一句，我猛力抓起直人叔叔的手腕。他震了一下，僵住不动。

我不改笑容，慢慢从他手中抽出手机。

「你是神，你就是我的神。有人不杀人却是坏人，有人杀了人却是好人。真是学了一课呢。神，再请你多帮忙啰。」

东千寻　八月五日　星期一　早上十点

跟平时一样，我用门卡打开员工专用后门，走进店铺。

「早安。」

佐田听到我的声音，随即冲来，拦住正要前往休息室换衣服的我。

「干么？」

「喂，东，你干了什么？昨天店长特地打电话给我，盘问你的事耶。」

「啊？为什么？」

「我哪知道！店长来了，你去问他啊。他刚出差回来，脸很臭喔。」

真麻烦。

我决定先去店长室，回头再去换衣服。虽说是店长室，其实也只是稍微做出隔间的简易小房间，让客人无法从外侧望进里面。

「店长早。」

「东，好久不见。」

江原店长察觉是我，霎时吃了一惊，但脸色一样难看。他「嗯哼」地咳嗽，叫我进去。他去总公司研习的这一阵子，我们度过了一段耳根清静的生活，好日子结束了，可恶。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电话？」

「我不是有传简讯要你打给我吗？我等不到电话，自己打了，你没接。」

啊，经他一说——

我要跟瑠花洗澡前收到了简讯，但因为满脑子都是瑠花，就忘光光了。

但这没什么问题吧？不要在假日打电话过来啦。

「抱歉，我假日忙私事，不方便回电。」

「那至少回个讯息吧。」

「……」

「算了，上班前我有话要问你，坐下吧。」

江原店长拉来一张摺椅，打开递给我，我放下公事包，在摺椅上坐下。

「楠田辞职了。」

「楠田吗？」

「她不是最近一直请假吗？我接到她的电话，说要辞职。现在是最忙的时期，我问了辞职原因，她说不想跟你一起上班。」

「喔……」

「我建议她调店，但她说想跟你断干净，拒绝了我。东，你做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们因为感情问题吵架了？我不想干涉员工隐私，不过楠田哭得很惨，以防万一我确认一下，你没对她施暴之类的吧？」

我低头沉思，梳理我与楠田的关系。

楠田志保。

我和她发生了关系，发现「还是不对」，做完当天就把她甩了。

这种分手方式的确很烂，但我当时也处于恐慌状态。

我抬起头，对上江原店长质疑的双眼。那副高傲的嘴脸。啊，他不相信我，觉得一定是我不对。好吧，这整件事是我不好，不过又关他什么事呢？真令人火大。

你之前不是还问我要不要当副店长吗？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我本来就对这个人没啥好感，从来上班第一天就看他不爽。有够衰，我为何非得在这种人底下工作啊？

等等？

对喔，我是看在薪水不错的分上才做了这么久，但不是非得在这里上班不可。我现在有瑠花了。

不需要再死撑受气了。

之前想到要换工作就觉得麻烦，所以刻意逃避不想。现在，我能鼓起勇气了。

思及此，话语自然地脱口而出：

「我和楠田发生了一夜情。」

「什么？」

「我对她说了过分的话。因此，我会负起责任辞职的。」

我拿起包包离席。江原店长似乎在后头说了些什么。我避开印刷机具，直接绕去后门，途中与佐田擦肩而过。

啊，我害佐田被店长骚扰，跟他说一声吧。

「那个，佐田，我做到今天。」

「什么！你说什么？」

「很高兴认识你，我们有机会再约吧。」

「嗯？喔。真假？你不做了喔？」

「真的，掰啦。」

我拍拍佐田的肩膀，把门卡插进后门，倏地，背后有人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以为是佐田，原来是江原店长。

「东，你在说什么？没必要辞职——」

我一秒甩开他的手，振臂一挥，赏他左颊一记痛拳。

江原店长向后倒去，狼狈地跌在作业台下，佐田和其他店员傻眼地望着我们，江原店长扶着脸颊，整个人呆掉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揍人。

「这样就能正式解约了吧。再见。」

江原店长似乎还在后面说什么，我头也不回地穿越后门。

接着，我拿出钱包和手机，塞进口袋，并直接把无用的公事包扔在员工通道。揍人的亢奋未消，嘴角无法克制地发笑。

不用再打这条闷热的领带了。我随手扯开领带，把它砸在通道上，领口的钮扣也一并飞掉。

此举引来路人狐疑的侧目。

我走出大楼通往车站的出口。

凉快多了。

我自由了。

石田武命　八月六日　星期二　晚上六点

「瑠花，请你和我交往！」

凤仙的打工结束后，我在自行车停车场九十度弯腰，对瑠花伸出双手。我们今天都是六点下班。

「什么？你是跟我开玩笑？」

瑠花维持牵脚踏车的姿势，声音吓到分了岔。

我因为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

「不是玩笑，我是真的喜欢你！」

「整人游戏？」

「也不是！」

我用聪明哥和佐知子姊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腰开始酸了，好累啊。

「武命，你先抬起头。」

「好、好喔。」

我依言抬起头，看到瑠花一脸又气又好笑。

同时也很困扰。

「抱歉，那个……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是我现在有算是正在交往的对象，只能拒绝你了。」

「是吗？好吧。」

我装出无奈的笑脸，一面打开脚踏车的锁。大概是心情切换太快，瑠花露出傻眼至极的表情。

「什么？就这样？你果然是开玩笑？」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但是被拒绝也没办法啊！」

「所以这样就好吗？一般人会这样吗？」

「嘿咻。」我坐上脚踏车，笑着说：「一次就好，我想要告白看看！」

「咦？什么意思？你等等喔，给我说清楚。我被拿来做实验了？」

「不是，我真的喜欢你！我喜欢你！」

「既然喜欢我，可以表现得再伤心难过一点吗？」

「你怎么有办法说得一本正经啊。」

瑠花困惑归困惑，不忘解开自己的脚踏车锁，把车牵过来。

「武命，我完全把你当成朋友，所以从来没想过喜欢或是讨厌的问题。不过，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好吧。」

「不过，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对我来说，凤仙的人就像真正的家人。」

「啊，我也这么想。这是真心话？」

「嗯，真心的。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友情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我们是一般朋友还是好朋友？」

「好朋友喔。」

我们面面相觑，「唉嘿嘿」地傻笑。

夕阳洒落，照亮她脸颊上薄薄的汗珠，真可爱。

「哈哈，那我走啰。」

「咦？怎么今天是这个方向？」

「嗯，我今天要去车站附近办事。」

「这样啊。那么，我们明天凤仙见。」

「好，明天见。」

我们互相道别，踏上归途。

我骑着脚踏车，直到来到看不见凤仙的地方才停下来。避开人来人往的地方之后，我从背包拿出那张纸。

愿望清单

一、一个人去吃烧肉。

二、吃遍凤仙的所有菜单。

三、送礼物给谷藤夫妇。

四、看烟火。

五、告白。

六、街头演奏。

七、当一次扒手。

八、游戏全破。

九、和照史和好。

我用原子笔画掉第五项，重新把纸放进背包，继续往车站的方向骑。

我一面奔驰，一面在脑中快速计算接下来的计画。

我已所向无敌。

神——直人叔叔会在夏季的尾巴替我终结这一切。

我好想要像直人叔叔这样的父亲。瑠花，我好羡慕你。他虽然是脏女人的偷情对象，但也比我家那群垃圾好太多了，能不能跟我交换啊？

不过，废物老哥怎么会跟瑠花产生交集呢？

我也想过他们是不是曾经交往，但马上觉得不可能。我不认为那家伙能跟一位女性健全地交往。

他曾经带女人回家。记得那天我睡到一半，被女人的抽泣声吵醒，心惊胆颤地到走廊查看，撞见女人鼻青脸肿的夺门而出。

他似乎有暴力性行为的倾向，瑠花若曾跟他交往，不可能毫无迹象。

尽管想不通，但如今这些也不重要了，我决定放弃思考。

喔对，我今天之所以向瑠花告白，绝不是想利用交往借机观察她。我做了最后一个暑假的愿望清单，然后莫名就把「告白」写上去了。论起我最喜欢的女孩子，当然是瑠花了。

我们一起打工了一整年，说我对她毫无感觉绝对是骗人的。

但若问要不要进一步交往，老实说，都无所谓。

如果真的在一起了，她迟早会发现那个男人是我哥，我们应该就会分手了。对我来说，重点在于付诸行动「告白」。我想蜕变成男人。

仔细想想，瑠花正处于相当不得了的暴风中心，只要我替直人叔叔顶罪，她应该就能迎向普通人的生活。

我希望她得到幸福。无论她有任何苦衷，我都有义务把她推往幸福的道路。

骑了三十分钟的脚踏车，总算抵达车站了。我步入站内，打开大型寄物柜的锁，从里面搬出吉他。昨天我特地把吉他锁在里面，方便今天打工结束后直接过来。这是我用去年在凤仙领到的第一份打工薪水买的便宜吉他。

接着，我移动到车站正前方最热闹的位置，把身上背的吉他盒放在地上。

六点半了，现在正是通勤族的下班时间，加上放暑假，四处是小学生和国中生，是最理想的状态。

我用双手拍拍脸颊，深呼吸，组起在「BOOK OFF」买的便宜谱架，夹上几张手写的吉他和弦谱。

接着打开吉他盒，取出一把木吉他，头穿过背带，把它背在肩膀上。

「呃——回家的人，大家好，我叫武命，现、现在要为各位带来演唱。请多指教。」

没有路人回头看我。

我想也是。我虽然紧张，但不觉得丢脸。

这是仅属于我一人的现场演奏。

我用音准欠佳的吉他弹奏Ｃ和弦，曲子是井上阳水的〈少年时代〉。

这是本来要跟照史一起练的曲子。

我从没想过今后要靠音乐维生。只是想说，以后可以偶尔和照史见个面，悠哉地玩音乐，慢慢长大成人、步入社会。

已经无法回到那段日子了。

不，打从我在那个家诞生的那一刻，便注定没有幸福人生。无论在哪里、做什么，家庭环境的阴影都如影随形地围绕着我，就连此时此刻也是。我没办法改变命运。

因为害怕被讨厌，所以总是装出笑脸。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幸福的结局。

不过，至少让我把握此刻——

在街头自言自语、自弹自唱过了一小时左右，当我为下一首曲子调音时，突然被人叫住。

「小子，别唱了。」

有人从后面拍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两位警察。

不妙，警察来了。

我知道街头演唱是违法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赶，我还有歌想唱。其中一位警察瞪着我。

「为什么不行？我又没给别人造成麻烦。」

说起来，这一小时根本没有路人停下来。既然没人在乎，我在这里唱碍着谁了吗？走开啦，我想唱下一首歌。

「本处规定不能进行街头表演。」

「为什么这里不行，其他地方就可以？」

我不耐烦地加大音量，行人交头接耳地端详我。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引人注目啊。

「这里是道路正中央，会妨碍行人通行。」

「我有刻意站在角落，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我妨碍行人通行？脑袋有病吗？」

我全力反击，另一位警察向前一步。

不妙，来硬的？我摆出防御姿势。

就在这时……

那家伙突然挡在我跟警察之间。

「那个，抱歉！是我朋友不对！我马上带他离开！」

虽然只是背影，但我不会认错那颗小平头。

「咦？照史？」

我讶异地叫出他的名字，他微微转头看了我一眼。

照史为什么跑来这里？

警察瞬间皱起眉头，但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容。

「太好啦，朋友来接你啰。还不快走？我会在这里盯着你离开。」

「为什么啊！」

警察挑衅的言词使我忍不住回嘴，这一回换成后面有人拍我肩膀。

是照史的女朋友，岸本。

「武命，听话，我们走啰！」

「呃，美希？」

「警察先生，谢谢你们！武命，走！」

照史和岸本双双阻止了我，我只能无奈地收起吉他，摺起谱架，塞进背包。

照史牵起我和岸本的手，带我们跑向车站另一侧的大马路。

我们跑了一小段路，直到看不见警察，三人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照史轻轻放开我和岸本的手。

「照、照史，还有美希，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在车站前面的麦当劳吃晚餐，刚好看到的。」美希说。

「这么巧？」

我觉得很尴尬，不敢看照史的脸。除此之外，表演被迫中止也很伤脑筋，这样算是完成愿望清单了吗？

到底算不算数？我确实在街头演唱了，应该可以算吧？虽然没有唱到完，但的确做过了……

我喃喃自语，烦躁地抓头蹲下来，照史似乎看不下去，主动开口：

「武命，冷静。」

我一时语塞，闭上眼睛深呼吸数次，终于能够冷静回应：

「啊、嗯……对不起。」

我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手捂着脸。照史跟我一起靠着护栏休息。

「呃——武命，好久不见，你刚刚在车站前干么啊？」

「如你所见，我在街头演唱。」

「咦？街头演唱？真的假的？大概多久啊？」

「一小时左右……？」

「所以才被警察驱赶？太强了吧！」

太强了？这答案令我始料未及。

我放开掩面的手，眼前出现照史熟悉的脸庞，旁边还有岸本担心地望着我们。

「武命，你很猛耶！我还没有勇气街头演唱，太酷了！」

「有、有吗？很酷吗？好吧，这样结束也不坏。」

既然别人觉得这样很厉害，那应该算数吧。晚点来把这一项清单划掉。

「你弹了哪些曲子？」

「呃——柚子的〈夏色〉、Whiteberry的〈捉迷藏〉，还有爱缪的〈金盏花〉这类的……啊！和井上阳水的〈少年时代〉。」

「〈少年时代〉不是说好我们要一起弹吗？你怎么自己偷跑！」

「因为你叫我以后都别再跟你说话啊。」

话一出口，我才惊觉失言。笑容逐渐从照史脸上消失。

「阿照，我需要先回避一下吗？」

「不用，你留在这里就好。」

照史没有要岸本离开，他坦然面向我，伸手轻拥我的肩膀。

「武命，抱歉，我后来有好好反省。我说了过分的话，伤害了你。」

咦？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跟我道歉，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你听起来可能像借口，但我当时跟美希吵架了，心情也很糟，所以迁怒到你身上……你总是和我商量家里的事情，我却突然把你推开，对不起！」

「该、该不会是我害的？武命，抱歉！我前阵子跟阿照吵架，把你们搞得乌烟瘴气的，对不起。」

岸本来到我面前，深深低头道歉。我用很慢的动作遮住脸，这次照史用清晰的口吻说：

「武命，真的很抱歉，我还想跟你做朋友。」

这句话使我的意识逐渐转黑。

我以手遮脸，闭上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愚蠢。

愚蠢、愚蠢，愚蠢至极。

无聊透顶。真是够了。现在？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些？太迟了啦。

照史。

尽管心里觉得没希望，我还是想和照史重修旧好，所以把它写在愿望清单上。我以为这个愿望一定不会实现。只有这个愿望不会实现。

这样好吗？我可以坦然感到高兴吗？

我用力抱住照史。

「呜哦？」

「武、武命？」

连岸本也被我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给吓到。

「我也是，我早就想跟你和好了！」

如此回应之后，照史扭捏而确实地回抱了我。

「喂，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感觉瘦了一点。走，要不要去吃饭？」

「等等，阿照，你又要吃？」

「我还吃得下，完全没问题。武命，要来吗？」

「你请客？」

我放开照史，照史露出「被你摆了一道」的表情说：

「唉，好啦好啦，今天我请客！那么，你愿意继续跟我当朋友吗？」

「当然好啊！照史，我完全没生气，我很想你！」

我边说边再度深深拥抱。

我的拥抱不是因为高兴。

不行，我没办法卸除假笑。

照史，已经太迟了。

我曾傻傻地把你当朋友、把你当神一样崇拜。

不过啊，现在才来救我，似乎太晚了喔。

懂、吗？

第一卷 第六章 烟火

东千寻　八月十日　星期六　傍晚五点

「来，笑一个！好喔，我看看，嗯……这样应该可以？来，这是ＩＧ。」

瑠花把我的手机拿去用，自拍之后操作了一会儿，再把手机还给一头雾水的我。

刚刚拍的照片似乎被上传在一个叫「ＩＧ」的网站上面。

瑠花终于愿意吃她的草莓糖葫芦，我也吃起我的苹果糖葫芦。她说要先拍照才能吃，害我等了好久。

「说穿了，ＩＧ就是一种社群网站啦，和推特不一样，要放照片才能贴文。在ＩＧ上看起来美美的照片就叫『网美照』，这样懂吗？」

她一面小口啃着草莓糖葫芦，一面偷笑，那模样实在太可爱了。

稍早，我眺望着庙会摊贩时，瑠花低语：「好像可以拍出网美照。」我反射性地问：「网美照？」瑠花面露讶异，接着实际教我怎么做。

说到社群软体……我的LINE上只有纪惠子阿姨和佐田，等于完全没什么使用。啊，不过拍到了瑠花可爱的照片，真不错啊。

我把手机放入口袋，舔拭苹果糖葫芦。很好吃。

我从来没跟别人一起逛过庙会，回忆起来，这应该是我人生第一次吃糖葫芦。

传统庙会音乐伴随着喧嚣，自远方传来。时间是傍晚五点，距离放烟火还有两个小时。

「嗯——要去哪里逛呢？」

瑠花含着草莓糖葫芦，口齿不清地左顾右盼。我之前从没想过能跟瑠花来夏季庙会玩。

「瑠花！你怎么也来了？」

忽然间，有人喊出瑠花的名字，打断了我的思绪。瑠花先是一震，接着吃惊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也跟着转头。

我看见一个女生和两个男生。

瑠花迅速拍拍我的背，套好说词。

「听好啰？从现在起，我和你是亲戚。你是我爸的弟弟，我是你哥的女儿，我们是叔叔和侄女的关系，懂了吗？」

瑠花语调认真地说，没等我回应便转向朋友。难得出来约会，我觉得很扫兴，气恼地咬碎糖葫芦，跟着瑠花走。

「美希！吓我一跳，我们不是约好明天要来吗？想不到你今天也来了！」

「明天要跟瑠花约会呀，所以今天先跟阿照约会。阿照还约了武命，我们三人一起过来玩。」

「真的耶，武命和照史也来了！」

「嗨，瑠花，好久不见。」

「照史，好久不见。这是我放暑假以来第一次见到你呢。」

我站在瑠花的身后聆听对话，大致掌握了状况。短发、穿浴衣的女孩叫作美希，理平头的男生是照史，跟在他们后头那个不知傻笑个什么劲的瘦巴巴男生叫作武命。

「瑠花，这位是？」

「啊，他是我叔叔千寻，我爸的弟弟。」

「喔？名字听起来很中性呢。瑠花，原来你跟叔叔感情好到会一起来逛庙会啊。」

「啊哈哈……喏，难得连续两天举行烟火秀，我今天也想看，所以就临时叫叔叔陪我来啦。」

「是喔，那我们今天也一起行动，当作暖场，明天再来正式约会吧。」

「一起行动？」

我忍不住发出疑问，这下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在我身上。

一来是我想跟瑠花单独约会，二来是我跟这些孩子年纪相差太多，担心处不来。

不过看瑠花的反应，似乎并不觉得哪里不妥。

「可以吗？我叔叔也在，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啊，武命，你说对不对？」

「嗯啊！人多才热闹嘛！」

叫作武命的男孩在后方朗声回应，看来他们似乎都欢迎我加入。

「谢谢，那就打扰大家啰。」

「今天我叔叔请客，想买什么尽管开口喔！」

瑠花一说，三人立刻高声欢呼：「好耶！」

唉，瑠花，我还来不及跟你说，我刚辞职，找到下一份工作以前必须节省开销啊。

「我想玩射击游戏！」美希提议，全员便往射击摊贩移动。瑠花回眸，笑吟吟地邀我，说：「走吧。」

刹那间，记忆回到了国中时代。脑中出现杂讯，与那一日的笑容重叠。

石田武命　八月十日　星期六　晚上六点

这家伙当真是直人叔叔的弟弟吗？

第六感亮起了红灯。

瑠花和岸本着迷地玩起捞金鱼，照史、我和千寻哥则在一旁的摊贩挑战糖果脱模游戏。

照史试了好几次都失败，开始纠缠摊贩老板问技巧。我和千寻哥坐在旁边架设的桌椅，热衷地挑战游戏。不，我只是假装热衷，老实说，这种游戏不玩也罢。

「啊！」

啪喀一声，千寻哥的糖片破掉了，只见他悔恨地额头靠在桌上。

「啊，真可惜！只差一点就成功了……」

我姑且安慰。

大概是语气太敷衍，千寻哥勉强笑了一下。

「这好难啊……休息一会儿吧。」

千寻哥把破掉的糖片含入口中，望着在金鱼摊前捞金鱼的瑠花。

趁现在探听一下吧。

我想确认他是不是直人叔叔的弟弟。感觉年纪太轻了，长得也不太像。

我不是质疑瑠花的说法，我是怕，假如他真的是直人叔叔的弟弟，也许会知道直人叔叔误杀了我哥……此外也担心直人叔叔会找他商量。

「那个——你们是不是感情很好？」

「我和瑠花吗？」

「是的，你看起来很保护她。」

「嗯，毕竟是宝贝侄女啊。」

「瑠花小时候是怎样的小孩？」

「这个嘛……她国中时被班上同学欺负，不过是个懂得自己抵抗的坚强女孩，感觉像是野丫头？个性大剌剌的。」

哦？这倒是初次耳闻。那么开朗的瑠花，国中时曾经被欺侮？

「我很高兴她现在这么常笑，当时她的表情总是带着一抹忧伤。」

「是喔……啊，我跟瑠花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她工作时总是很大方，我很讶异她曾经被欺负。」

「是吗？她个性爱逞强，不会主动说出来吧。」

千寻哥一边说，一边用关心的眼神守护瑠花，看起来的确像个疼爱侄女的长辈。他知道瑠花的过去，所以真的是亲戚啰？

倏地，我想起瑠花在凤仙说过的话。

——有了类似男朋友的交往对象。

那个人也许就是这家伙。这个推论相当合理。也许瑠花在意年龄差距，所以故意说是亲戚？

不过，即便知道瑠花的过去，也不表示一定就是亲戚吧？灰暗的往事也满容易跟男朋友提起的。

唉，不行，光靠这些无法判断。

「有机会来光顾我们打工的拉面店吧，我请客。」

「真的吗？谢谢，我一定去。」

「千寻哥，可以和我交换LINE吗？」

「咦？LINE吗？好、好啊。」

很好，顺势要到LINE了。

我停止剥糖片，拿出手机，跟千寻哥交换了LINE。

赢了。之后定期跟他保持联络，就近监视吧。

没问题，反正就剩这个暑假，只要忍到杀死父母就行了。

「好，这样我们就是朋友啦！」

我轻浮地说，发现千寻哥盯着手机不动。

怎么了？

「千寻哥？」

他目不转睛地瞪着我的LINE头贴，那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我因为觉得好玩，刻意从小学相簿挑了一张照片放在LINE上。

他对我小学时候的照片有反应？

然后，他端详起眼前的我本人。

「请问，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他的眼神锐利到彷佛会把人射穿，刚刚为止的笑容不见了。

遇到突发状况，我的假笑松弛了一些，幸好平时锻炼有素，勉强用面部肌肉撑住。

「咦？应、应该没有吧……等等？难道有吗？」

「……我也不清楚，抱歉。」

千寻哥道歉之后，恢复了微笑。

怎么搞的？我虽感到奇怪，但没有继续追问。

东千寻　八月十日　星期六　晚上七点

萦绕一整天的蝉鸣声戛然而止，远方传来烟火升空的声音。

「千寻，快一点！叔叔！」

我才二十几岁耶。

我在瑠花的催促下，穿着不适合攀爬河床的运动鞋，登上河堤坡道，拨开茂密的草丛与攒动的人群，好不容易抵达高处。

天空中百花齐放。

绚烂的花朵盛开又凋零，我彷佛置身宇宙中心。

我们寻找着大家都能坐下的地方，好不容易在边边找到一个空旷的位置。在杂草丛生的河床坡道上，我、瑠花、美希、照史和武命从右到左依序坐下，抬头看烟火。

「烟火秀是熊越市的一大活动，连续绚丽绽放一小时的夜间花田，会替熊越市民带来幸福，听说施放的烟火将近一万发喔。」

「一万发？阿照，你认真的？好厉害啊，这已经不是烟火，而是『炸弹』了吧。」

「哪有这么夸张，不过真的很酷耶……喏，武命，我们来拍照！」

「嗯？好喔，交给我！大家靠近一点！」

武命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伸长左手。我大胆地贴向瑠花，总算全员成功入镜。

「来，笑一个！」

我配合瑠花比了个「耶」。「赞喔！」武命按着手机。蓦地，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叮铃声，LINE上跳出一个群组邀请，群组名称叫作「炸弹」。

「我把照片发到群组了，你们加一下！」

「咦？武命，你什么时候跟千寻哥互加LINE好友了？千寻哥，我也想加你，可以吗？」

「阿照好诈，偷跑！千寻哥，我也要加！」

「好、好喔……」

我无法拒绝，只好按下确认按钮。

哦，不得了，LINE的好友数变成六人了，有纪惠子阿姨、佐田、瑠花、武命、美希和照史。虽然是被迫加入，但老实说，我满高兴的。

还好我有注重打扮。我想成为配得上瑠花的男人，所以特别改变了造型，拜此所赐，他们也愿意自然地跟我搭话，不觉得我很阴沉。

瑠花，全是你的功劳。

因为你再度出现在我面前，我才能下定决心，重新出发。尽管我还不习惯向往已久的耳环和褐发，但从今而后，我都愿意为了你改头换面。

我很自然地把手摆在瑠花的肩膀上。瑠花瞬间露出恼人的表情，但其他人都正在看烟火，没有发现。

「锵锵——！」

突然，武命和照史同时出声，拿出某样东西。

「这是我们刚刚在路上买来的，大家一起吃吧。」

照史亮出沿途从摊贩买来的大量食物。我一直想他手上那包东西是什么，原来是小吃啊。

「让我来公布阵容！有章鱼烧、炒面、起司热狗、香肠、超长薯条，你们要选哪一个？」

「我要炒面！」美希立刻举手，接过后说声「我要吃啰」便开动。

「你要吃什么？」瑠花率先问我。

「啊，那我要……起司热狗。」

「ＯＫ！」

起司热狗经由大家之手，从另一边传过来。我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起司牵起长长的丝。

我第一次吃起司热狗，感觉会上瘾呢。

「谁想吃章鱼烧？」

「我！」

武命一问，身边的照史迅速举手。照史接过章鱼烧，一边说：「我已经饿瘪了。」一边拆下章鱼烧盒上的橡皮筋。

这时，瑠花也眼明手快地说：

「武命，我也想吃章鱼烧！分我！」

章鱼烧？我内心一阵疑惑，戳了戳瑠花的肩膀。

「怎么啦？」

「瑠花，章鱼烧有加美乃滋喔。」

「对啊。」

「你不吃美乃滋，不是吗？」

「咦？我吃啊。」

什么？

不对不对，不可能啊。

你以前不是说，很讨厌吃加了美乃滋的三明治吗？

不只美乃滋，你讨厌所有乳制品，包括牛奶、奶油，通通不行。

也不吃优格。

武命把整盒章鱼烧传了过来，我仔细盯着看，上面的确挤了一堆美乃滋。

「看起来好好吃　　」

「瑠花，我也要一个。」

「我先！」

瑠花掸掉美希的手，拆开橡皮筋，用附的竹签戳起一颗章鱼烧，放入口中。

只见她津津有味地嚼着章鱼烧。

看起来吃得一脸幸福的样子。

我抓住她的肩膀。

「咦？怎么了？你也想吃？」

「不是，那个，瑠花，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吃美乃滋吗？什么时候变得敢吃了？」

「什么？我以前不吃美乃滋？」

瑠花伤脑筋似地靠过来，用哄小孩的温柔眼神看着我，小声地说：

「哎唷，你不需要太认真演我的叔叔啦。不爱吃美乃滋？这是哪门子人设啊？」

「不对……不只美乃滋，你不是讨厌所有乳制品吗？」

「没有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不是吃着优格口味的冰淇淋吗？不用勉强增加设定啦，跟平时一样就可以了。」

瑠花说完的同时，一朵大大的烟火在夜空绽放，紧接着有许多细小的烟火随之升空，五颜六色的光照亮她的脸。

与脑中的她出现歧异。

宛如蒙太奇剪辑，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五官的位置逐渐模糊。

接着跳出初次见面的她。

优格口味的吻。

顷刻间，我感到头晕目眩、胃液逆流。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咦？你没事吧？」

「嗯，没事。」

瑠花抓住我的手，但我摆动手臂甩开她，迳自离场。

「啊，千寻哥，你要去厕所？等一下，我也要去。」

「阿照，顺便帮我买苹果糖葫芦。」

「我要先去厕所，肚子好痛。不然你一起来啊。」

「好吧，我一起去。瑠花，武命，你们留在这里占位置喔。」

美希和照史站起来，跟着我走。我其实想要一个人独处，看来是没办法了。

我们三人一同前往神社附近的厕所。

后方的河岸不断传来烟火升空的绚烂声音。

水原瑠花　八月十日　星期六　晚上八点

「瑠花，你毕业以后想干么？」

照史、美希和千寻去神社附近上洗手间，河堤边只剩我和武命两人。

武命在我身边坐下，一人负责占三个空位，一边抬头看烟火，一边问我。

我俩肩膀相触，想起那半带玩笑的谜之告白，我突然有点尴尬。

「毕业以后啊……我没具体想过耶，首要之务应该是搬出去住吧。」

「为什么要搬出去？」

「我不能再给爸爸添麻烦了，升学会额外多出学费开销，我宁愿高中毕业以后直接去工作。」

「瑠花真了不起。」

「武命，你呢？」

「我还没决定，因为觉得有点心慌，所以才想问问你的意见。不过我跟你一样，也想离巢独立。」

此时，我不小心窥见武命的表情。

烟火的光芒，照出一张忧伤的脸。

感觉武命最近心情特别好，所以我不免吃了一惊。虽说他之前就很爱笑，但总觉得放暑假后似乎更常笑。不过我们也只有打工的时候会见面，可能不准就是了。总之，我已经好久没看见他心情不好。

我想要安慰他，于是用温柔的口吻接话：

「这样啊，你要出去工作吗？还是想继续升学呢？」

「我也不清楚。老实说，我没有想做的事，但我讨厌念书，所以不考虑升学吧。」

「是吗？你的成绩不错，我还以为你喜欢念书呢。印象中，你国中读的是有名的升学学校？」

「是啊……但是，我想天底下没有人真的喜欢念书吧。除此之外，我也不太喜欢去学校。」

「不喜欢去学校？」

「我国中时曾被班上同学欺负。」

「骗人，真的假的？」

「真的，就是一般常见的霸凌。那种好学校对笨蛋相当不友善，我被拉扯过头发，还被全班排挤。上高中后，虽然没再发生冲突，同学之间看似感情不错，但我心里其实一直很抗拒上学，因为会让我想起国中时，所以我不考虑升学。」

「原来是这样……我都不知道。」

「那、那你呢？也被欺负过吗？」

「我？我倒是没被欺负过。」

「咦？可是……」

武命射来狐疑的目光，似乎对于我一口咬定「没被欺负过」很有反应。

「嗯？」我观察着武命。经过了片刻的静默，武命低下头，嗫嚅道：

「唔……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原来啊。」

「那个，对不起，我说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如果你也有被欺负过的经验，应该就能体会我的心情了。」

「也许我只是没自觉吧。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应付不过来，没有余力注意那些……回想起来，我的确跟班上同学不太熟呢。」

「是吗？」

「嗯，美希一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现在也是。不过，我跟班上其他人已经几乎没说话了。这个话题好沉重啊，我从没想过会跟你提到这些。」

「偶尔聊点正经的话题也不错啊。」

武命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我俩比肩而坐，脸的距离近到彷佛要接吻，我却不小心「噗哧」笑出来。

「你干么？」

「没有啦，哈哈，只是觉得，我对你完全不会心跳加速呢。」

「太残忍了啦，亏我还特地跟你告白耶。」

「抱歉、抱歉。武命，谢谢你向我告白，我真的很高兴喔。只是，我真的只把你当朋友，要好的朋友。」

「真可惜……不过没关系，我的心里已经不留遗憾。我希望瑠花得到幸福。」

希望我得到幸福。这句话使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不是出自恋爱，而是来自于罪恶感。

「希望我们毕业后还能经常见面。啊，和恋爱无关喔，我只是觉得和瑠花在一起很开心。」

「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啊。」

「其实我也这么想喔，不只有武命，还有凤仙的大家。我喜欢聪明哥，也喜欢佐知子姊，当然一定少不了武命。可以的话，毕业以后，我想继续留在凤仙工作。」

「没错！」

武命惊喜地大叫，身体用力一晃，放在腿上的炒面差点掉下来。

「我想的和你一模一样！毕业后想直接在凤仙工作！」

想不到我们对未来的想法不谋而合，尽管觉得自己有点痴心妄想，但想到有人跟我目标一样，我高兴都来不及了。

「没错，这样超赞的吧！不然，等快毕业时，如果我们的心意没有改变，就一起去恳求凤仙收留我们吧。」

「好主意，就这么办！」

我对武命伸出小指，武命马上伸出自己的小指与我打勾勾。

「我俩在此对天立誓，今后绝不违背誓言，说谎的人要挨一万次拳头，吞一千根针！一言为定！」

许下约定后，我们放开彼此的小指，一朵特大号的烟火正巧升空，武命被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吓了一跳，我也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但随即睁开眼，仰望夜空。

整场烟火秀里数一数二盛大的红色烟火绽放于夜空中。

我不禁发出喟叹。在此之前，我看过如此美丽的风景吗？激动的情绪使我滴滴答答地掉下眼泪。

好想跟爸爸一起看啊。

「武命。」

「怎么啦？」

「跟你说喔，我有一段时间沉迷于约会网站。」

「咦，怎么突然提这个？」

话题来得太突然，武命错愕地望着我。

不知怎地，我有一股冲动，想把一切说出来，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因为武命先起了头，向我吐露被霸凌的经验，我也忍不住想把内心的烦恼说出来。

「我家是单亲，家里只有我跟爸爸，我从小没人可以撒娇，有天不小心迷上约会网站，和许多男网友见面游玩。之前我一直觉得这没什么，反正自己的身体不是那么重要，但最近一口气发生了太多事，我开始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美景当前，我的心情却是愁云惨雾，一定是因为没说出真正的心声的关系。武命没有回话。我继续说：

「武命，我好怕。我不知道活着的价值，明明身边有这么多朋友，每天却过得好痛苦。我快受不了了。」

眼泪夺眶而出。

这个夏天发生了好多事情，我却故意视而不见。这份罪恶感把我压得喘不过气。

「武命，我好想死。」

武命是用什么表情听我说这些呢？

即便烟火照亮了视野，眼前也因为泪水而朦胧，看不清武命的脸。

他只是静静听着。

石田武命　八月十日　星期六　晚上十点

随后不久，三人上完厕所回来，我们一起坐在河堤边看烟火。

我在诡异的气氛下想起一件事，活动散会后，急急忙忙从夜路奔回家，想确认心中的疑点。

瑠花突如其来的自曝弱点虽然使我吓了一跳，但总觉得一切都通了。

我用力推开玄关大门。最近我几乎都睡在秘密基地，所以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屋内一片漆黑，明明是假日，混帐老头依然外出不在，只有脏女人在家，但她并不打算应门。

我快步朝自己的房间移动，但我要找的其实不是我的房间。学校放暑假以来，我花了几天的时间把必要物资搬到秘密基地，目前什么也不缺。

目标是隔壁废物老哥的房间。我推门而入，在扑鼻的闷湿臭味中皱眉搜索。脏女人显然不敢擅自闯进他的房间打扫，菸灰缸里的菸屁股与满地堆放的空啤酒罐跟我上次进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拜此所赐，不知哪来的小苍蝇在房内盘旋飞舞，肮脏的程度简直跟房间的主人一样。

我一面拨开杂物堆，一面寻找目标。

有了，找到了。笔电还插着电源线，被乱扔的空酒罐和衣服堆埋住。我打开笔电盖，按下电源钮。按钮黏答答的，这家伙吃完零食手也不擦就直接用电脑。键盘的角落卡满了饼干屑，脏死了。

笔电呈现休眠状态，但随即跳出还在登入状态的免费邮件信箱。

我调查收件匣，在二手交易平台「mercari」的通知信与信用卡的刷卡认证信之间，不时夹杂看起来像是朋友寄来的信，我挑了几封可疑的邮箱地址，点开信件查看。

里面有一些用LINE的ＱＲ码传来的图片，并且询问年龄和职业。里面也有女子裸照，谈话的内容像是跟女网友约炮。

那废物果然有约炮的习惯，难怪常常带不同女人回家。

没猜错的话，他跟瑠花是在约会网站认识的。

奇怪的是，收件匣里并未找到像是跟瑠花的通信内容。我改确认寄件备份。

「给我记住……？」

我不自觉地念出找到的第一封标题耸动的信。

接着，我点开邮件确认内文。

里面附了一条网址，通往一个成人网站，不过页面上的影片已被删除。

他把成人网站的网址寄给了谁？被删除的是什么影片？

我感到一阵反胃，关掉网页后，回到了桌面画面。

我要找的资讯就塞在桌面上。

电脑桌面挤满了乱七八糟的影片图示，我点开其中一支影片，画面跃出裸体的女人，看起来是由拍摄者为主要视角的性交影片。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好恶。

影片混杂着男人的吐息，是那个废物的。久久没听见他的声音，我只觉得猛烈想吐。我再点开其他影片，里面是不同女人被拍摄的性爱影片。

其中甚至有持刀胁迫的强暴影片。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然后，我在桌面一角找到标题为「高中一年级」的影片。

我把它点开来看。

里面出现了年纪比现在小一点的瑠花。

裸体的她被男人侵犯着。

我瞬间把笔电砸向墙壁，清脆的破裂声充斥整个房间，萤幕和键盘的部位分了家。

我捡起破掉的萤幕，重新砸向墙壁。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直到萤幕完全粉碎，回过神来，我的手已被碎片刺伤流血。

高贵，你他妈的废物！死有余辜！

这个家到底有什么毛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混帐老头只在乎学历和地位。

脏女人也是脑袋有病，对这种烂人言听计从。

他们生下的废物是性犯罪的惯犯。

我身上也流着一样的血。我和这些人是拥有血缘关系的血亲，真他妈的烂透了。

不行，没救了，我一定要把这对父母杀了。

我的决心再也无可动摇。我的哥哥是怪物。眼神、行为、暴力倾向、长满痘子的丑陋脸孔、布满菸垢的恶心黄牙，全都像肮脏的野兽。生出他的父母也一样。他们应该要为生下怪物而受到制裁。

等等。

我也是。

再向直人叔叔追加项目吧。

请他杀光父母后，连我一并杀掉。

在这个家诞生的我，身上流着怪物的血，必须尽快终结此生。

我必须受死。对吧，神。

没错，干脆来计画全家自杀吧。如此一来，就不会给神——给直人叔叔添麻烦。我感觉自己的心变得污浊黑暗，但在此时此刻却是美好的。

暑假还没结束。

赶快把愿望清单做完吧。

东千寻　八月十一日　星期日　晚上八点

「纪惠子阿姨，我问你喔，流花以前讨厌吃美乃滋对吧？」

『美乃滋？』

「对，美乃滋。还有优格啦、奶油啦、牛奶啦，她不吃这些乳制品，对吧？」

『我想想喔……那孩子很挑食，只爱吃点心，但印象中，我的确没看她吃过美乃滋和优格呢。』

「没错吧。」

『难得你会问这个呢。』

「抱歉，纪惠子阿姨，再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流花还活着吗？」

『她死了。』

「……回答得真果断。」

『千寻，事过境迁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会突然提这个？你不也接受了吗？发生什么事？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啦？怎么突然觉得她还活着呢？』

「我就是觉得流花还活着，感觉她在我身边。」

『千寻，流花不在了，那孩子已经不在了喔。』

「但我没有看到流花的尸体。」

『我有看到喔，我亲眼确认过那孩子的遗体，我向你保证那就是她。千寻，你怎么了吗？』

「我认识了一个跟流花很像的女生。」

『很像流花吗？』

「嗯，我甚至认为就是流花本人，即使名字不同字，但是本人没错。只是，记忆中的流花和我认识的那个女生有些地方不太一样，她们明明长得很相似，但口味喜好不同，个性也不一样。纪惠子阿姨，她到底是谁？」

『千寻，你先冷静，慢慢深呼吸。』

「我很冷静。」

『不，你的情绪并不稳定。千寻，我认为你已经走出阴霾了，只是现在仍为了过去的事情而后悔吧。对了，你每年都会回来扫墓，一定直到现在仍深爱着她吧。不过啊，阿姨跟你说，紧抓着死去的人不放，只是让自己不幸喔。』

「死去的人？你怎么能一口咬定？纪惠子阿姨，她可是你的女儿啊。」

『我也还没完全放下呀。但我和你不同，清楚明白那孩子死了，并且接受了。千寻，听好啰？那孩子死了。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你说的那个很像的女生只是很像而已，并不是流花喔。你其实早已心里有数，不是吗？』

「对不起，我先挂了。」

『千寻！』

「对不起，晚安。」

石田武命　八月十四日　星期三　晚上七点

庙会结束后，夏日开始迈向尾声。同时，气温也一口气飙高，这星期每天的最高温都突破三十五度。

只剩一周，暑假就要结束了。

我的人生也要随之告终。

然而，我的愿望清单还剩一项没有做完。

「嘿嘿，太轻松了。」

照史如是说。他的口袋里塞满了十圆硬币大小的巧克力。不妙，被他超越了。

我随手抓起眼角瞥见的长条口香糖，趁店员没留意时放入口袋，和照史一起冲出便利商店。

我们在比赛当扒手，看谁能在前往车站的沿途偷到比较多的东西。

提议的人是照史。

今天，我和照史约出去玩。我们去了游乐场然后一起在凤仙用餐。吃东西时，我半开玩笑地用闲聊的口吻说：「不知道顺手牵羊是什么感觉。」照史便教了我偷东西的方法。

我很讶异照史有叛逆的一面。

他边走边告诉我，自己从国中起就时常偷东西。问他为什么要偷东西，他给了我「因为好玩啊」这个超酷的答案。

起初我也被他稀松平常的夸张言行吓到，但因为是照史，我不认为他是坏人。

我讶异的是，我以为会偷东西的人都会抽菸、染发，看上去绝非善类，而照史完全不是这种类型。

他总是理着小平头，看起来很老实，对女友美希很温柔，无论对我还是对学校同学都很好，学弟们也很亲近他。我之所以向照史倾吐家中的烦恼，也是因为他长得一脸好人样。

总觉得他会帮助我、体恤我的心情。照史散发出一种大爱光芒，感觉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温暖地接纳我。

然而，问我会不会因为照史意外的一面而失望？答案是不会。

我反而觉得安心多了。

人无完人。直人叔叔被我奉为神，纯粹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他的本质是恶。说难听点，就是个杀人犯。但是，他的行为也是一种出自保护家人的正义。

即便是恶人，也有善良的一面。反之亦然。善与恶是一体两面，没有人是绝对的善与恶。

会偷东西很可爱啊。原来看起来是大好人的照史跟凡人一样，有着不好的一面，我放心多了。这才是正常人。

照史提议我们来比赛谁能偷走较多的东西，说着便在车站沿途溜进便利商店，熟练地摸走架上商品。

我也不服输，按照他教的方式偷走点心和零嘴。但论起俐落程度，当然还是照史比较行。

每次成功偷走东西，我都因为罪恶感而兴奋。

店里的工读生本来就心不在焉、毫无干劲。太简单了，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我们把偷来的东西各自装进手上拎的背包里，每路过一家店，背包都越来越重。

「哦，不相上下？」

在车站附近的长凳坐下后，我们望着彼此圆鼓鼓装满赃物的背包。

照史这家伙真够狠，只偷零食还不够，还偷了原子笔、胶带和卫生棉，令人质疑偷这些东西是要干么。但打从一开始，他偷东西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想要，纯粹是享受那股刺激的快感。就算被抓到，我们未成年，也不会真的被定罪。我现在可以理解这种「惊险通过危险吊桥」的心情了。

「啊，还是我险胜。」

照史来回比较两个背包，露出得意的笑容。

「照史，你手脚超快，我看到都要笑了。没想到你这么有种耶。」

「喏，我们最后一战去那里吧。」

照史指着下一个目标，那是一间小型的永旺超市。我平时不搭电车上学，所以很少去这间位在车站前的超市。

我相视而笑，难掩心中的兴奋。走吧。我跟着照史进入超市。

店员看了我们一眼，说句「欢迎光临」。里面没什么客人，只有零星的大叔和大婶在买东西。

稳了。看来可以轻松搞定。

「这里。」

照史小声地说。

只见他快步走向零食区，抓起糖果放进口袋，我也不落人后地拿起小包口香糖塞进裤子。右、左、右，我宛如过马路般确认左右，没人注意到我们，店员也守在结帐台。我们是最佳二人组！我一面心想，一面不自觉地越拿越多。

这时，照史突然「啪沙」地撕开零食的包装袋。

不会吧？你在干么啊！

我顿时惊慌后退，照史笑嘻嘻地看着我，悠哉地吃起零嘴。

呜哇，来这招。

照史接着走去饮料区，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拿起两罐啤酒，塞在内裤和裤子之间。

「呜！」

他发出被冰到的哀号，我忍不住发笑。

「你也试试看。」

「不行，会失败的。等我熟悉了再试。」

「是吗？明明很简单啊？」

啤酒罐太大了，掉下来会被发现。我今天才第一次顺手牵羊，没自信能偷这么大的东西。我是真的怕了。

接下来，照史一样偷了原子笔和笔记本，把东西藏在衣服里。他看起来比刚进来时胖了一圈，真的超级可疑。

「好，走啰！」

「啊、好。」

有了这么多糖果点心，感觉我的暑假可以靠它们过活了。

我遵从照史的指示先去门口，就在我抬头挺胸要走出去时……

背后传来「铿鎯啷」的声音。

霎时间，眼前的景色彷佛变成了慢动作。

我直觉不妙，回头查看，照史露出苦笑。他藏在裤管里的啤酒掉下来了，滚到了地上。

这种时候客人不多反而对我们不利。店员一眼就发现我们，拔腿冲来。

「快逃！」

照史大叫。

我立刻往前，但一位大妈随即双手扠腰挡在面前。她是其中一位客人。

「小弟弟，你没结帐吧？」

大妈笑咪咪地抓住我的手。她看起来像在笑，眼底却毫无笑意，就是我平时装的那种假笑。

我遇到传说中的商场便衣警卫了。

我马上掉头。很遗憾，照史已被收银店员逮到，虽然试图抵抗，但店员牢牢抓住他的手，甩也甩不掉。

我看了看眼前的大妈，失去反抗的力气，彷佛一个被警察拿枪指着的逃犯，直接高举双手投降。

我无法丢下照史自己逃跑。他人这么好，每次都耐心地听我吐家庭苦水，我怎么可能丢下他呢。再说，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完成暑假的愿望清单了。哈哈。

磅！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推开，包含正在对我们训话的超市店长在内，全员都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门边站着一位怒气冲冲、气喘吁吁、身穿围裙、脸上彷佛写着「我是他老妈」的胖大婶。照史的妈妈——静江阿姨驾到。

「蠢孩子！瞧瞧你，干了什么傻事！」

静江阿姨咚咚咚地穿越狭窄的办公室，朝照史直直走去，狠狠拍了他一记响头。

「很痛耶！」

「妈妈不是有给你零用钱吗！顺手牵羊可是犯罪喔！听懂了吗？你这么做是犯法的喔！我不记得自己生过这种笨小孩！」

她剑拔弩张的模样连我都怕，整间办公室回绕着妈妈式怒吼。

静江阿姨看了我一眼，先是微微一笑，接着使出她的如来神掌。

痛死啦——！

「武命，你也是！你们两个都是！不觉得对不起人家吗？店长，对不起喔，我家儿子和他同学给您添了好大的麻烦，真的很抱歉。」

「没、没有啦，妈妈您先冷静。」

静江阿姨弯下笨重的身躯，拼命道歉。照史不情不愿地乖乖低下头，我也跟着弯下腰。

我凝视着自己的鞋子，心里产生的感觉竟然是不合时宜的「好羡慕」。

替自己拼命道歉的妈妈。气呼呼地教训孩子的妈妈。

我的母亲从不做这种事，她只会按照混帐老头的指示打理家务，心里不爽也不吭一声，结果搞到身心失衡就开始偷情。

我好想要静江阿姨这样的母亲啊。

好羡慕啊……

这时传来喀嚓一声，门静静地打开。

心脏不安地加速跳动。

隔壁的照史马上抬起头，我则缓缓把脸抬起来。

目光如寒冰的混帐老头站在那里。

他走到我面前，我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往后倒。

脑袋震荡，视线旋转，我无能为力地朝照史倒去。

照史扶住连同我一起倒下的椅子，我花了一些时间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我的左脸被使劲揍了一拳，冲击力道使我的口腔内部破皮，嘴巴里都是血的味道，力道还强到鼻子喷出鼻血。

耳朵只听见嗡嗡声，眼睛痛得睁不开，但我没有掉眼泪。

他接着扯住我的领口，甩了我一记耳光。左脸、右脸、左脸、右脸，他一次又一次地赏我耳光，宛如气球爆炸的巨响响彻办公室。每一次，我都瞪着混帐老头的眼睛，他的眼里布满血丝，口中喘着粗气。

就像野兽。

对了，和废物老哥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气到浑身颤抖，用愤恨的表情瞅着我。

「够了！太过火了！」

照史扑上去对疯狂呼我巴掌的混帐老头叫嚣。混帐老头脚步摇晃地离开我，想把照史拉走，但照史用力抓住混帐老头的手和衣襟，死也不放，我则痛到爬不起来。

静江阿姨昂然起身，绕过倒地不起的我，走去抓住照史。

「照史，住手！」

照史被身躯庞大的母亲从后方扣住双臂，硬是拉离混帐老头。即使如此，他仍想扑上去，但不敌静江阿姨的力气。

混帐老头顺了顺西装外套，轻咳两声，转向超市店长。店长因为这些突发状况而动摇，但仍站起来，静静地注视混帐老头。

「小犬这次犯下大错，由我在此赔罪。今后我定当严加管教，不会再让他犯相同的错误。」

他用清晰、公事公办的语气道着歉。

「这是一点心意，请贵店收下。」

说着，他拿出一个信封交给店长，里面装的是钱，我看到就想吐。

这个人不是来当「爸爸」的，而是来明哲保身，想把儿子是扒窃犯这个污点抹消。

我好久没看到他了，这老头就是这种家伙。店长在对他说话，但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混帐老头身上，没听清楚。

我努力爬起，伸手摸脸，上面沾着自己的血。

血。流血了。哈哈。

我的身上到处是伤。

背部、胸口、肩膀、腹部、大腿……瘀青和凸疤全集中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不过这次他打得这么用力，想必脸上也会留疤吧。

我想起已经不在的高贵，那张狰狞的野兽嘴脸。从小到大，他都对我拳打脚踢。

哈哈，真怀念呢。

怀念？

蠢毙了，我怀念起他的暴力吗？

唉，果然做坏了。竟然怀念被施暴，我果然不是正常人。

做坏了。失败品。不是正常人。

顷刻间，烟火在脑中炸开。

那天大家一起看的，美丽、梦幻、优雅、和我一点也不搭的绚烂烟火。

忽地，我扑向混帐老头，揪住他的胸口，把他压倒在地上。

混帐老头被我突如其来的失控举动吓到。

我直接掐住他的脖子。

杀掉吧、杀掉吧，只能杀掉你了，趁现在！

混帐老头开始咳嗽，我加强按住喉头的力道。

扭断吧、扭断吧、扭断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怎么不死一死！

「武命！不行啊，武命！」

照史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使我瞬间松手。

又是慢动作画面。混帐老头瞄准空档，狠狠踹了我的肚子。

「啊……」

我无法呼吸，就这样被踢飞。

跌出去时，我一边想着：「唉，好孱弱的身体！」

我从小就没吃饱。自从发现家里准备的饭菜不卫生，我就吃得很少。可恶，早知如此，应该多吃一点增强体力的！

照史在后面接住我并且用力护住我，让混帐老头无法接近，同时慢慢地后退。我整个人呼吸不过来，身体痛到动不了，只能任凭照史处置。

混帐老头持续逼近，店长察觉情况有异，急忙上前阻止。混帐老头一边挥舞手臂欲甩开店长，一边大叫：

「你是失败品！我不需要这种小孩！成绩烂，会闹事，三天两头往外跑，现在还给我偷东西，想攻击自己的父亲！失败品！本来想说你至少比你哥哥好一点，就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别以为做坏事能被原谅！」

混帐老头冲着我破口大骂，整间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他喊的「失败品」。

「我、我不是……我才不是、失败品……」

我好不容易吸入空气，挤出声音抵抗。照史好像以为我想反击，紧抱着我大叫：「武命，不可以！」我不理他，一边吸气一边痛苦地说：

「我也……我也努力活着，靠自己赚钱吃饭，成绩不差，有朋友……你呢？你做了什么？把家事全丢给脏女人，成天只会忙工作……我也……我也不把你当成爸爸。你才是失败品！」

混帐老头听到这番话，气得要冲过来杀人，店长用力压制他，静江阿姨也挡在我面前。

情绪至此已完全崩溃，我吸了好几口气，「啊——啊——」地试音。身体虽然很痛，但我还可以骂人。我吸饱了气，咆哮大叫：

「你真他妈的有够自私！去死、去死啦！怎么不消失算了！我才不屑你这种爸爸！说我是失败品？你自己呢？失败品不就是失败的父母生的吗！失败、失败、失败！干，我们两个一样烂啦！」

大叫之后，身体终于恢复行动能力，我乘势甩开照史，站了起来。

照史在叫我，我不理会他，继续向前跑。不是往混帐老头跑。我趁着大家愣住时抓起自己的背包，推门冲出去，就这样朝超市的出口一路狂奔。

我边跑边拿出愿望清单与原子笔，把第七项来回用力涂黑，接着把纸撕碎、把笔折断，直接往地面扔。

想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直奔秘密基地。

边跑边拿出手机，拨电话给直人叔叔。

他没有接。

电话进入语音信箱。

我挥汗如雨地跑着，对着手机大叫：

「过来秘密基地！我要杀了那家伙！」

第一卷 第七章 神明

石田武命　八月十五日　星期四　凌晨二点

忘了曾在哪本书里读到，蝉变得会在夜间鸣叫，是近年才开始的现象。

蝉的习性是在气温二十五度左右鸣叫。因为全球暖化的关系，现在夏季入夜后也持续着高温，导致蝉误以为是白昼。除此之外，随着文明的发达，路灯和光害增加了，应该也是蝉混乱的原因之一吧。

我家位在远离市区的郊外，附近是田间小径，夜晚也经常听见蝉鸣声。不只是蝉，繁殖期的青蛙也会加入合唱。那是雄蛙求偶的叫声。

我还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生小孩究竟哪里好玩？组织家庭有这么重要吗？拜托确定能养好小孩再生好不好！

不要那么自私！

我一面在内心咒骂，一面喀哩喀哩地咬着指甲。长度适中的指甲有利于拿取物品，大概是我最近太频繁地啃指甲，指尖变得又短又秃，拿东西时都觉得怪怪的。

沙！后方传来刺耳的脚步声。

「不要制造声响，走路轻一点。」

「抱、抱歉。」

我对着身后的高大黑影说。

他着一身黑衣，连背包都是黑的，里面准备了铁锤与行凶后替换用的衣服。

反观我，几乎啥也没带。

我打算事成之后自杀。之前虽然考虑过伪装成全家自杀，但偷窃被揍一事改变了我的想法。怪物的血缘必须由神连根斩除，我有义务见证这一幕。反正我的命很好解决，晚点再自杀就好。我会替直人叔叔顶下所有罪行，不会为他带来麻烦的。

因此，我只穿了平时的Ｔ恤和五分裤过来，彷佛回到自己家。之所以用「彷佛」来描述事实，是因为我早已不把这里当家。

整个暑假，我除了回来拿东西，其他时间几乎待在秘密基地。

想淋浴就拿打工钱去附近的网咖便宜解决，洗衣服就靠投币式洗衣机搞定，上厕所还不简单？去公共设施或超市借用就好。这是我用一年存下的打工钱，只须度过一个暑假实在太容易。老实说，我本来不打算再次踏入家门，不过，这是结束人生的必要程序。

我在玄关前干净的石头上脱下鞋子、收进背包，直人叔叔也比照办理。屋内不能留下脚印，否则会给直人叔叔带来嫌疑。

杀完他们之后，我还会仔细地打扫一遍，但若可以，最好现在就不要留下证据。我关掉手电筒，握住门把。

我用力深呼吸，吞下唾液，豁出去开门前，先回头看了直人叔叔。

「直人叔叔，我可以抱抱你吗？」

「咦？喔……」

直人叔叔未置可否，我也不追问，直接给他来个深深的拥抱。

好温暖。

「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神。谢谢，谢谢你。」

这是真心话。

直人叔叔是无预警来到我身边的神，他是正牌的神，向他许愿就会得救。原来奇迹真的会平等降临，连我这种人也会遇到。

直人叔叔默默无语，大概是紧张使然，感觉他的心跳速度加快了。我慢慢离开他，重新注视他的双眼，轻轻一笑。

「麻烦你了。」

我回过头，缓缓推开门。

我俩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前进。不用开灯我也知道房间的位置，相信直人叔叔也是。

他可是脏女人的偷情对象，在我家熟门熟路。

关上大门后，屋内陷入漆黑。

我牵着直人叔叔的手，一步步小心走着。待眼睛适应黑暗，眼前出现熟悉的景物。我穿过走廊，来到前方数来第二间的和室。

直人叔叔缓缓从背包拿出铁锤。这是我在器材行所能买到的最贵的锤子。我怕便宜货重击时会碎裂，或是威力不够。

这道拉门非常难开，不用力就打不开。没办法，只能稍微施力了。门如同呼应般发出「叽——」声，慢慢开启。

这里是混帐老头的房间。屋内安静到令人绷紧神经，连空气都传来贲张感。我开着门，与直人叔叔并肩站在门口。

麻烦你了。

我放开紧握的直人叔叔的手。

总算来到我盼望多时的这一刻。

直人叔叔一度转向我，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用一千零一个微笑回应。

父亲即将死去。他将被我们杀死。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死，我就自由了。虽然负责动手的不是我，我还是忍不住紧张，心脏疯狂跳动，彷佛快从嘴里跳出来。

我把手放在胸口，安抚心跳。别慌，我要牢牢记住这家伙临终的模样。

直人叔叔慢慢地、慢慢地对着沉睡中的混帐老头高举锤子。

对，下手吧、下手吧、下手吧！

我想看这男人血花四溅的模样。

想看这男人血肉模糊的脸孔。

但是，等了又等，直人叔叔都没有挥下锤子。怎么了？喂，快点做啊，就差一步了。把他敲烂！

「不行……」

啊？

直人叔叔如此低语，缓缓放下高举的锤子。我瞬间听不懂他的话语。

「我……我做不到。」

亢奋感一口气消退，在全身沸腾乱窜的血液倏地冷却下来。

什么？你说啥？你在跟我开玩笑？你、你都不用顾虑我的感受吗？我不是应该在今天得救吗？

神，你倒是开口解释一下啊。

「谁在那里……？」

突然，客厅传来脏女人的声音，冷静的心跳再次鼓噪。糟糕，她醒了！不能在这里被发现！

我转动脑袋思索对策时，直人叔叔悄然走到我身边，抓起我的手。

「我们快逃。」

喂，骗人的吧？但他强硬地拉着我的手，带我跑向玄关。

背后有灯光亮起，我们没时间回头，直接穿着袜子夺门而出。

狂奔至田埂时，我简直气到快炸开了，愤怒地甩掉直人叔叔的手。

直人叔叔对我大叫：

「你做什么？我们应该继续跑！」

他说着便想重新拉起我的手，我用更强的力道甩开他，向前踏步，揪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推。

我们往农田的方向倒去，压断了绿油油的稻子，咚地摔进泥巴坑。我拉扯他的衣服，强迫他抬起上半身，在近距离下恶狠狠地瞪着他。直人叔叔无力地垂下脖子，完全不抵抗。

「为什么不动手！」

爆发的怒意使我丹田用力地大吼。

「你知不知道状况？没有我替你顶罪，你女儿会变得孤苦伶仃！为什么不下手？」

我摇晃着他逼问。

直人叔叔任凭我摇晃质问，毫无抵抗地瞪着我，直到我的注意力被蛙鸣声拉走，他才终于出声道：

「抱歉……」

抱歉？你以为道歉就能了事？我要的不是道歉，而是结果啊。

我想看那对父母脑袋开花、脑浆四溢的模样啊。

我气到一手用力抓住他的衣服，另一手握拳、挥了出去。

手指发出哀鸣，感觉又热又烫。即便如此，我还是怒气难消，又朝他挥了一拳。

原来揍人是这种感觉啊，我好像稍微理解废物和混帐老头的心情了。

直人叔叔一样没抵抗，我一连打了他四拳，打到喷出鼻血才稍微冷静，重新用双手揪住他的衣服。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只要挥下锤子，一定能置他于死地。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用比刚才更慢的速度，一个字、一个字颤抖地说，同时以额头撞击他的额头。

直人叔叔流下眼泪。大颗泪珠滴滴答答地落下，他连嘴巴都在发抖，缓缓地说：

「不行，我不能再加重罪业……你的父亲是我的上司，你的母亲是我的床伴，他们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人……」

「鬼扯！跟说好的不一样！」

「武命，你也是，收手吧，这么做没有人能得到幸福。无论是你……还是我。」

「你确定？你不怕自己的女儿被嘲笑是杀人犯的后代吗？你杀人的事情迟早会穿帮，无论他们再怎么放纵自己的儿子，也差不多该开始起疑了，被抓到只是早晚的问题喔？」

「没关系，被抓就被抓。在被收押之前，我会当好一个父亲。」

「啊？父亲？说得真好听，你知道自己是杀人犯吗？杀人犯怎么可能当好父亲？」

「我只想多陪伴自己的女儿，如果你想报警，可以再等一等吗？我希望等那孩子毕业。我现在还不能离开她……」

直人叔叔的嘴脸使我呆住。

卑鄙小人——这才是最适合他的代名词。临阵脱逃、违背约定，现在还想自私自利地争取时间？真卑鄙。给了我期待又泼我冷水，到底想怎样啊？

即使被无情背叛，我却无法回嘴。因为，那张坚定注视我的脸，是父亲的脸。

我放开他的衣服。他往后倒去，跌进泥坑，全身沾满泥巴。

我思考停滞，站了起来，踏着沉重的脚步爬出农田，在田间小径一直跑、一直跑，身上的泥巴沿途飞散到风中。

「对不起、对不起——」

遥远的后方传来直人叔叔的哭喊。

给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

我把秘密基地里所有可以摸到的东西都砸烂了。这段期间我完全静不下来，时不时地气愤大叫、撕裂书本、丢掷手电筒、踹倒小桌，还一度热到快抓狂，脱下Ｔ恤随手撕裂。

我真傻，期待越大失望越大。照史也是，上次认真找他谈，他一个不爽就把我放生。瑠花没兴趣跟我交往。我恨所有人！你们通通去死算了！全部去死一死啦！丧失感转变为憎恶的情绪，疯狂肆虐着。当我累到无法动弹，才发现自己赤裸着上身，躺在半毁的秘密基地旁。

世界上……并没有神。

我长大了。我又熬过一个暑假，逐渐长成对人生绝望的平庸大人，孤独地活着，孤独地死去。

「我不要！我不要！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世界要把我丢下！没有人来帮助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不是一直很努力吗？每天每天在人前装出笑脸，拼命地装没事，但只要他们活着的一天，我就不可能得到幸福！」

原生家庭的暴力和阴影，将如影随形地伴我一生。

每次受到暴力都会感到熟悉。

每次假笑都想大叫。

为了取悦家人而拼命假笑。

一辈子都感觉不到幸福。

谁快来接住我！

给我一个拥抱！

我好痛苦、好痛苦，为什么是我啊！

把我的心掏走，给我一个坚定的拥抱！

拜托！谁来帮帮我！救救我啊！

「不会有人来啦——！蠢蛋——！」

哈，笑死。这是全天下最烂的笑话。大家都忙着顾自己，为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将来燃烧殆尽。

既然这样，我就学学你们，当个自私自利的人啊。

回过神来，天空已泛白，我看见自己细瘦的身躯。手上、脚上到处破皮流血，应该是破坏东西时不小心刮到了。红色的太阳光使身体发热。

没有人会来救我，我只能靠自己了。

由我亲手杀掉我痛恨的家伙。

还剩两人。

不，正确来说是三人。

混帐老头、脏女人。

——还有我。

全都杀掉吧。

水原瑠花　八月十九日　星期一　晚上六点

我和后藤老师气氛凝重地坐在麦当劳，与店内热闹的气氛形成强烈对比。

三天前，老师打市话到我家，经由家事阿姨转达，得知老师有事找我，于是，我们今天约了在这里见面。

我对老师露出干笑。从见面起，我们就不停试探彼此，直觉告诉我，大事不妙了。

老师不会特地为了双方面谈，在暑假期间把学生叫出来，这种事通常会等开学再处理。

沉默流逝，后藤老师笑吟吟地闪避我的眼神。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呼」地吐气，闭上眼睛，吞下口水，重新抬头面对我。

后藤老师准备开口。

我先她一步说：

「你发现了，对吧？」

不用明说「那支影片」，笑容便从后藤老师的脸上消失。

看见她的表情，我就明白了。

我本来就觉得事情迟早会穿帮。

千寻已经帮我向网站申请删除影片，我也在几天后确认时，确定影片已经拿掉了。

「你怎么发现的？」

「二宫同学……」

「二宫？」

「二宫同学在他的个人社群帐号上传了色情影片。我自己有个人帐号，是用来跟感情比较好的老师私下联系的。那个，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我有用私人帐号偷看学生帐号的习惯，这么做是为了确保学生没有遇到紧急状况。是这样的，我也看过二宫同学的帐号。」

老师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推特画面，给我看一个帐号。

帐号名称是二宫的简短拼音「ｎｉｎｏ」，自介栏明目张胆地放出二宫本人叼着菸的照片。

「这是二宫同学的帐号，他在这里上传了……上传了你的影片，还写出校名和你的本名。这件事还没太多人知道，但班上几个有加他的同学已经转推。我已经立刻传讯叫他删文，也按了检举钮，他没回我。我想这件事不久就会传开。」

二宫。

是吗……那家伙还是干了。

我为了救安西同学踢了他一脚，后来千寻又在咖啡厅朝他泼咖啡，想不到他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二宫和可可是一伙的，两人都有影片档案并不奇怪。可是，这么做未免太超过了。

后藤老师关起手机萤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忍不住低下头，没有勇气看她。

「他还在影片的推文猜测，你和很多人做过一样的事情。你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吗？」

不应该……

感觉心脏被刺了一针，心在流血。店内播放的轻快音乐在脑中嗡嗡作响，回音使思路变得更清楚。

来了……她终于跟我摊牌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还跟我说，不应该这样。

你懂什么？我是保护自己耶！你知道我寂寞得快死掉了吗？什么叫「不应该」？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

你要我怎么办啊！

「发生了这种事，我不能装作没看见，这件事必须报告校长。报告之前，我想先跟你一对一谈过。水原同学，老师问你，你是自愿的吗？」

我无言地望着后藤老师。她脸上挂着苦笑。

笑什么笑？

装得一脸慈悲，像是要来开导我，其实心里觉得我这种人很恶心吧？

她长得真有气质，一定从小就在众人的呵护疼爱下长大吧。有父爱、有母爱，有好多好多的爱。

你这种人到底懂什么啊？白痴。

啊，好久没有这种神经断裂的感觉了。

好寂寞、好寂寞。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对，我是自愿，不是被迫。」

「为什么要这样？总有原因吧？老师不会责怪你，告诉我吧。」

「原因？为什么一定要有原因？」

我乒乒乓乓地站起来，隔壁座位的男人吓到似地觑了我一眼。

「没有原因，我只是想做而已。」

「呃……水原同学，你先坐下。」

后藤老师对周遭点头致歉，抓住我的手想拉我坐下。我气得甩开她，她好像吓到了，还发出小声的尖叫声。

呀！就是这种叫法，真可爱，真狡猾啊。

「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到底哪里错了？我没给人添麻烦，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到底哪里碍着你了？反正爸爸冷落我，眼里一直没有我，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管我啦！我之前差点被人强暴，他还不是若无其事地照常生活！」

我掀起放着吃了一半的汉堡，以及完全没碰的薯条和饮料的托盘，用力砸向后藤老师。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爆炸，吓到从椅子上跌下来。

「水原同学！」

我不理会她的呐喊，快步下楼梯，跑出去。

一冲出去，眼泪随之溃堤。我好久没哭了。积压已久的情绪不断涌现，我只是装作不在乎。其实我害怕得很，但是爸爸不肯听我商量。我好害怕。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东千寻　八月十九日　星期一　晚上七点

我这是自欺欺人。

一度摆脱的生活窒息感又回来了。这股窒息感究竟从何而起？因为流花变成高中生，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吗？不。从我抛下故乡旧土，来到这座城市开始的吗？不。那么，是从流花丢下我，擅自死去那一刻开始的？

也不是。都错了。

是从亲生父母弃养我那一刻开始的。

我无法接受被弃养的事实，内心生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才想用尽各种方式，填补这股空虚匮乏感。

我会痴痴迷恋流花，不就是为了填补这股没有父母的失落吗？我借由依附流花，来让自己忘记痛苦。此时此刻，我依然在这么做。我始终没有忘。

我会察觉这点，是因为想起流花第一次从我的生命消失后，我度过的那一大段孤单寂寞的岁月。

没有朋友、搞不清楚状况、不知如何跟人说话。总是不明白别人想些什么、需要什么。

假日终日关在家打电动，足不出户。不学才艺，不和任何人游玩。

我其实很痛苦。对于必须独自承担而痛苦不已。

电铃响起，阻断了我的思考。

我从床上起身，走到玄关开门。来者是瑠花，眼睛肿肿的，妆都花掉了，看起来哭过。

「瑠花。」

「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我内心一揪，从没想过会从瑠花口中听到这句话。

想要挡住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后静静地放下。瑠花不肯看我。我稍微弯下腰，她的视线却溜掉了。

「怎么啦？」

「学校老师发现那支影片了。」

「影片？我请网站撤掉的影片？」

「有个讨厌我的同学备份了档案，传到推特上。我们没办法在一起了。」

瑠花的声音微微发着抖。

我想抱住一脸快哭的她，但她要我不要靠近，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我们班导已经看到影片了，她说要报告校长。事情一定会闹大，我们不要在一起比较好。」

「为什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啊。」

「喂，你听不懂吗？我未成年，你是社会人士。我们接吻了，也做爱了。这段关系要是被发现，你会被逮捕喔。」

她终于凶巴巴地看我了。

「我们在这里分手吧。」

瑠花用手掌轻轻挡住我的胸口，掌心传来温度，纤细的手臂坚定地要我不要靠近。

我不想伤害她。我在向她告白那一刻便发过誓，从今以后要为她赴汤蹈火。可是，这样一来，我该如何帮助你呢？

瑠花揪住我的衣襟，像是叫我「快答应」。

「瑠花。」

「嗯？」

「你名字怎么写？」

大概是没料想到我会这样问，她吃惊地睁圆眼睛。

她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这是相遇时我就问过的问题，但我想再听一遍。

「瑠璃的瑠，加上花，瑠花。」

「瑠花——」

我在脑中勾勒这两个字。

「是吗？很美的名字。」

我的手臂比她的手臂长，只要伸手，马上就能抓到她。

然而，我没有把手伸出去。

「我们分手吧。」我说。

她的眼睛变得湿润，放下抓住我的手，看着我流下眼泪。接着，她轻轻扬起嘴角。

「谢谢你。」

她颤抖着说完，关上门离开。

我呆滞地望着门板好一阵子才缓缓回神，叹气走回房间。

我放松力气，在床上躺下。

深呼吸、闭上眼睛思考。

纪惠子阿姨的话语重回脑海。

流花死了。没错，她已不在世界上。这个故事打从开头，流花就死了。死人不会说话，不会责备我，所以长年以来，我都利用了她。

把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没用怪到流花头上。因为这么想比较轻松。把自己的不如意怪罪到别人身上，日子多轻松啊。

像这样，我日复一日地把过错推给流花，进而对她产生了罪恶感。即使想要停止找借口、试图振作，罪恶感也会千方百计阻挠我。

总觉得若是忘了她、像个凡人一样过活，似乎就会对不起她。因为这样，我无法谈恋爱、不注重外貌、不敢交朋友。

结果就这么巧，瑠花出现了，简直就像流花再世。

故事挺浪漫的，不是吗？过度思念昔日恋人浑噩度日的主人公，有一天真的遇到了转世的恋人。

我任由故事发展，以此当作改变自我的契机。

因为瑠花在，我可以改头换面、可以积极向前。为了维持这个想法，我故意把瑠花当成流花。

事实上，我早已明白她们是不同的两个人。

啊，原来我的人生一直都投机取巧。

我连自由选择生存方式的勇气都没有吗？不把自己的动机、改变的契机丢给别人就会不知所措吗？

懦弱。对，我很懦弱。为了掩饰自己的没用，所以想要瑠花陪在我身边，结果因此深深伤了她的心。

「瑠花！」

我喊出她的名字，急急忙忙开门想要追上她，然而她已走远。从公寓二楼向下望，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我该怎么活下去？

水原瑠花　八月十九日　星期一　晚上八点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我踩着碎步快速走着，从千寻位在车站前的公寓走路回家。

虽然有公车刚好要从车站开往我家那边，但我今天有一股冲动想要用走的。

穿越车站附近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后，眼前出现一条长长的乡村小路，远方微微传来蝉鸣声。真卖力挥洒生命啊，明明一周后就会轻易地死去。

我反刍着后藤老师说过的内容，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已经结束了。

很快地，我做的事就会在全校传开，连闲杂人等都知道。不，那些有追踪二宫的人恐怕已经讨论得沸沸扬扬了。

说起来，这件事到底该如何解决呢？

二宫受到惩罚，我向大众谢罪「很抱歉，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可可的恶形恶状被抖出来，然后呢？谁来填补我心灵的空洞？表面上问题似乎解决了，但我的心情又要怎么办？

爸爸不可能辞掉工作多陪陪我，到头来，我还不是只能走回头路吗？

做什么都没用，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啊？

妈妈，全是你害的。

你要是活着，我就不会这么寂寞、这么痛苦，可以拥有平凡的小小幸福。都是因为你死了，我这一生才会受尽罪恶感折磨。

可是，我没有做坏事。我只是被你生下来，是你不够坚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平时还有好好打扫、做家事啊。

心变得丑陋黑暗，不断向下沉沦。我在推卸责任。这就是我的本性吗？

我越想越生气，憎恨的情绪满溢而出。我只希望在我用憎恨填补心灵空洞前，能有一个人、出现一个人，愿意真正地爱我，愿意紧紧拥抱我。还是说，我直接离家出走算了？走去陌生的土地，死了算了。反正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

尽管我身上没钱，但反正肚子饿了就去商店偷东西，想上厕所就去公厕上。洗澡嘛……总有办法解决。

待在这里没意义，这个地方容不下我。

我走了二十分钟左右，绕过一个杳无人迹的巷弄转角，街灯发出「滋滋、滋滋」的噪音不停闪烁，如同舞台灯光，交错着黑暗与光明。

闪烁之中，依稀可见有个人影蹲在那里。

那个人穿着短袖帽Ｔ和黑色五分裤，以男孩子来说，头发长了些，感觉没有好好洗头，远远看过去，头发结成条状黏在脸上。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躲回转角查看。被可可攻击的恐惧仍未消除。尽管时间还不到深夜，有人埋伏在偏僻的暗巷也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直觉告诉我：离他远一点。

他是什么人？

我躲在角落观察着。

人影盯着围墙上的野猫。是一只白猫。想逗它玩吗？

我想看得更清楚，微微探出身体，但须臾之间，路灯暗下，我没看见是怎么一回事。

当路灯再次亮起，人影已经抓住野猫了。

呃！什么？

我吓得差点尖叫。

人影迅速捏住猫的脖子，把它塞入身上带的背包。街头回响着猫的凄厉叫声，声音逐渐消失在背包中。人影拉紧背包袋口，关上夹扣，转动脖子东张西望。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的脸。

「武命……？」

石田武命　八月十九日　星期一　晚上九点

我掐住疯狂挣扎的野猫的脖子，拿出那把反覆使用、血液凝结在上面的小刀抵住它。压制野猫的手被抓到流血了。可恶，野猫说不定会有什么传染病。啊，不过没差啦，反正杀完父母我就要去自杀。

对不起，你是无辜的，但是请当我的练习对象。我举起刀，猛力往下刺。手感太浅了。猫发出低吼，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尖叫。猫奋力扭动，我不小心松手，它马上迅速跳走。

不妙！

它明明中了一刀，速度还这么快，要是跑到镇上被人看到，发现是虐待动物就糟了，事情可能会闹大！绝对不行！

我判断必须立刻解决，并高高举起刀子。往上抬时，沾在刀面的血向前方飞溅。我豁出去，对准野猫掷出刀子，命中目标。

噢呜！

猫发出呕吐般的哀鸣，四周又回到鸦雀无声。我慢慢走过去。

丢出去的刀刺中了头部。

它的身体还在抽搐抖动，似乎还没死透，仍想挣扎逃走。不能再让它痛苦了。我抓住猫，把它按在地面，拔刀，朝它的颈部刺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我刺了无数刀，直到头与身体分家。

坦白说，捏熄生命火苗的感觉挺痛快的。

我决定要杀死自己的父母，并且订立接下来的计画。说是计画，其实也只是在脑中推演流程罢了。

我的最终目的是杀害父母后自戕。

因此，我不需要构思完全犯罪或是诡计那些的。动脑不是我的强项，我不可能自己想出什么诡计，只要拿刀猛刺就好，完成之后当场自杀。计画本身很简单，但我还是担心会出错。

这个担忧很正常，我没拿刀捅过人，身边也没认识杀人犯朋友可以请教，所以我有必要练习拿刀刺杀生物的手感。

我知道这是犯罪，但是为了达成目的，这是必要之恶。

于是，我用打工存的钱买了小动物来试刀。第一次用刀刺加卡利亚仓鼠时，我惊讶地发现肉比想像中硬。应该说肉吗？还是骨头呢？我以为仓鼠很小，一定很容易下刀，想不到比想像中困难，看来果然有练习的必要。我把尸体埋在山上，又去了一趟宠物店。

小白鼠、乌龟……我挑战的生物越来越大，逐渐习惯刺杀的手感。就在我杀了一万圆左右的天竺鼠时，那种感觉变成了快感，可以感觉到血液沸腾着。

我发自内心觉得痛快。

但是，我的存款没有多到可以无限挥霍，如果想要挑战更大的实验对象，就得花更多钱。我在宠物店挑不到体积大又便宜的动物，落寞地回到秘密基地时，不知是偶然抑或上天注定，有一只野猫盯着我瞧。

我认为这是命运。我真走运。于是，我立刻展开行动。

我马上抓起那只猫，带回秘密基地杀了它。等头和身体分家，数秒前看起来还是一只猫的物体不过是一团血肉。被刺一定很痛吧。对象有可能逃跑，或是挣扎抵抗。

我看着猫抓的伤口，虽然没再流蠠 ܒ�� ȆÖ p�0q � � �J � �Ϯq� (ή� X!0q � ¡�，但变成几条红线。看来得在对方反抗之前一刀毙命。

瞄准喉头、眼球、胯下和心脏应该有效，这些部位能造成重大伤害，尤其瞄准眼球特别有效。只要眼睛看不见就插翅难飞，也别想抵抗了。只是这个部位难度很高，要刺中并不容易，要特别留意。

我拎起猫的头和身体，扔在帐篷旁边。接着拿起摆在帐篷旁边的铁锹，去隔点距离的草丛挖掘松软的泥土。

尸体不埋好会腐烂发臭，还会长苍蝇。事到如此，我已不在意整洁问题，但必须确保最低限度的生活品质，环境也会对我造成影响，左右成败。

总觉得土铲起来变难了，使不上力气。对，我没有好好吃饭，可能没体力了。肉体正先我一步死亡。

不行，我还不能死在这里。

等一下吃个干粮面包补充体力吧。

手掌又湿又滑，布满汗水和猫的血水，我拼命抓紧铁锹，挖出一个大洞，接着走回帐篷边，抓起猫头。哦，触感真像颗球呢，单手就能抓起，跟棒球差不多，但我根本没打过棒球。

哈哈。我笑了，模仿起一点也不熟的投手动作。

「武命选手投出关键的一球！」

我替自己现场转播，右手掷出猫头，宛如把揉成一团的卫生纸丢进垃圾桶。猫头划出漂亮的弧线，掉进洞穴里。好耶！我扔出飞刀时也神准无比，说不定很有投球天分喔？都无所谓啦。

接着，抓起猫的尸身，走到洞口前，扔进去，再次拿起铁锹，把猫的尸体埋起来。

呼，爽快。我确认手机，今天是十九号，时间接近晚上十点。来睡觉吧。虽然有点早，但我累了。嘿咻！我直接在埋猫尸的位置前面躺下。土壤的触感真舒服。

这块土地下，埋着被我杀死的动物们。

我想起了被霸凌的日子。一天，我放学骑脚踏车回家，莫名其妙被学校的孩子王踢飞，没说原因就狂殴一顿。

是因为我常常傻笑，他看我不顺眼吗？答案已不可考，但我当时真的很弱小。

如今，我已经厉害到可以杀死这么多动物了。我变强了，我现在是为目标而战的厉害家伙。

再一下。只要再撑一下，我就能得到救赎了。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想不到比猫还大又适合的动物，外面卖的狗随便一只都是八万圆起跳，我不能为了练习花掉八万圆，但是野狗并不好找。

怎么办？要直接去做掉父母吗？

要现在下手也可以，我已经相当熟悉刺杀生物的手感，应该差不多了？

不可能用真人来练习，看来只能练到这里了吗……

不，等等，还有一个超棒、超级适合的练习对象，不是吗？

我手撑地面，重新站起，抓起刀子和铁锹。手机已用手动式充电器充好电，可以充当手电筒。我穿越树林，拨开草丛，忍着树枝造成的刮伤步步前进。

走了五分钟左右，总算抵达那个地点。那一天，我和直人叔叔相遇的回忆之地。没错，就是这里，地面的土微微隆起。我咽下唾液，把铁锹戳进地面，喘了口气。

拿高贵的尸体练习不就好了？

简直适合到可笑的地步。因为，他可是我想杀的对象的儿子呢。当初是直人叔叔帮我做掉他，但其实我恨不得亲手制裁这个废物。

我拔起铁锹，使劲往隆起的土丘刺，再用脚踩下去，接着放倒铁锹，利用杠杆原理一口气翻起土壤。

刺入、翻起。刺入、翻起。我重复着铲土的动作，不知来到第几次，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腐臭。味道似乎从土壤中飘来，因为我把土翻得到处都是，树林里顿时充满了刺鼻臭味。

有些土呈现液状和泥状，我看不清楚，用手机一照，看见了衣服。是他穿的衣服。我停止挖土，用铲头拨开覆盖在尸体上的泥土。

散发出恶臭的那样东西，已经失去人类的形状。当时看到的尸体虽然丑陋，但至少还像是个人。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哈，太惨了吧。

尸体腐烂了，勉强黏在上面的肉呈现泥状，长了好多的蛆。

大概是脂肪融解的关系，他看起来变瘦了，头发也不见了。

并不是头发从头皮上脱落，而是整片头皮滑了下来。除此之外，还能微微看见变成深褐色的肉。

活该啦。

你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毛病？一天到晚惹事，总是拿别人出气，抽菸喝酒折磨自己的身体，你这样活得很开心吗？没办法回答了吧，因为你嘴巴的肉都剥落烂掉了啦。

我举刀刺向高贵的腹部，笑了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假笑。

是发自内心的欢笑。

水原瑠花　八月十九日　星期一　晚上十点

眼前出现疯狂的景象。

我的脑袋一时之间无法负荷。

稍早，我察觉情况有异，武命的样子怪怪的，于是偷偷跟过来。

因此，我会目睹一切只是偶然。不，我希望只是偶然。

和我在同一个地方打工、读同一所高中的好朋友，竟然在飘着诡谲腐臭的树林，坐在一个坑洞里挥舞刀子。

洞里传来他的笑声。听到那个声音，使我寒毛直竖。

可可……和可可一样，那种露出黄色齿垢的咯咯笑声。就是那个声音。

整个空间被疯狂所支配。我再也受不了，决定冲出去。我不是要逃，而是冲向他所在的坑洞。

「快停下来！」

笑声戛然而止。

他向后仰起身体看我，慌张地装出笑脸。我从没看过他露出这么可怕的笑脸，双目圆睁，嘴角高到不能再高，还能看见牙龈。

这是第一次，我对武命产生了害怕的感觉。

「是水原啊。」

在加遽的恶臭之中，月光微微照亮他乌黑黏稠的手掌。

这不是土，而是人的尸体。近距离看实在太凄惨了。

那具尸体已不成人形，我差点要吐了出来。

心中涌现大量疑问。

这具尸体是谁埋在这里的？武命到底在做什么？这里怎么会有尸体？难道武命杀人了？

以及，这究竟是谁的尸体？

「水原，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呢。」

武命没有藏起刀子，爬出洞穴朝我走来。我本能性地害怕，不禁向后退。

这不是我认识的武命。

「你这是做什么？」

「你确定要听吗？」

武命旋即把问题丢回来。

「我认为你别知道比较好。可以当作没这件事吗？」

「不行，我没办法装作没看见。武命，我好害怕，你到底在干么？这太诡异了。」

倏地，武命朝我加速冲来，用肮脏的双手揪住我的衣服。

但是，他的手没有施力。他只是轻轻把我拉过去，我俩脸部的距离近到彷佛可以亲吻。

武命和平时一样，笑着对我说：

「诡异？哪里诡异了？水原啊，你又多了解我？唉，你真的都状况外呢。你向来只关心自己，出事也想自己解决。你喜欢把自己当成全天下最可怜的悲剧女主角，所以才会到处跟男人乱搞吧。」

他一句一句慢慢开导我。

语气的确很温柔，但内容像是批评我。我哭了，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武命见了，变本加厉地说：

「还好意思哭？我常觉得啊，女孩子真卑鄙呢，动不动哭，以为哭了就能被原谅。怎么可能啊，别以为哭能了事。」

「对、对不起。」

「唉，抱歉，我不是对你发脾气。我不是说过吗？我喜欢你啊。你忘了我之前才向你告白吗？」

「我没有忘，我很高兴……可是，我不希望看见你做这种事。」

「水原啊，听到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

武命不容喘息地大声回应，接着突然一推。他这次有施力，我向后方倒去。

我跌在潮湿冰凉、发出恶臭的土地上。

「只是啊，光凭你是不够的。」

他把左手持的刀子换到之前抓我的右手，转身跳回坑洞里。我坐在地上，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有听见「咚！」的着地声。

接着，我目睹他双手高举刀子，刺向尸体。

武命一次又一次地刺着尸体，每次都会大叫。

「啊啊、啊啊！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简直宛如动画场景，咆哮逐渐转变为笑声，在山中回响。我害怕得双腿打颤。

好可怕。

我看不见洞里的尸体到底变成什么模样，只知道武命狂刺一阵后，一度仰头对着夜空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气劈里劈里地震动。

癫狂。他的表情陷入癫狂。我听见武命发出「呼——呼——」的喘气声，没想到那个沉稳的武命会有如此疯狂的一面……

我则因为过度换气，发不出声音。

「水原。」

我震了一下，武命咧嘴笑着说：

「庙会那天，你不是向我坦露心事吗？说你晚上会去见网友。其实我更早之前就知道你状况不妙了。」

他在洞里抬起上半身注视我。我想起庙会那天发生的事，当时一股没来由的冲动，驱使我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而他却说，其实更早以前就知道我的秘密？我很想追问，但只能发出「呜、啊」的声音。

他继续说：

「水原，你差点被人强暴吧？啊——抱歉，我说话不经修饰，但如果类似情形不只一次，我指的是放暑假前发生的事情。你认识一个满脸痘痘的男人吧？那是我哥，石田高贵。」

石田高贵？

放暑假前发生的攻击事件只有一个，他说的是可可。

那个跟踪到我家想袭击我的男人，原来叫作高贵吗？整个暑假，他造成的阴影都笼罩着我，我不可能忘记。那家伙竟然是武命的哥哥？

怎么可能！

武命和可可一点也不像。那个人满脸痘痘，还有口臭。

啊，不对，若是现在，我能想到一个共同点。

野兽。

那忽然迸出的野兽表情，和他如出一辙。

我好不容易能发出声音，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为什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你、你是听谁说的？」

「一个曾经是神的家伙啦！」

他生气地说完，再次举刀，缩回洞里刺尸体泄忿。

「他已经不是神了。」

「什么意思？」

「我啊，极度痛恨自己的家人，希望他们死。他们没一个爱我，都活在自己的世界，我一直希望他们消失。没有了这些人，我就能好好活着，就能享受人生的快乐了。正当我诅咒他们消失时，神碰巧出现了。」

武命脱下帽Ｔ，用衣服擦拭额头的汗，以及喷在手臂上像是血水的东西，再把衣服丢出洞外，刚好落在我旁边。

他的身体瘦成了皮包骨，一定都没有按时吃饭。这模样使他看起来更像怪物。

「神帮我杀掉高贵，我真的开心极了，要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他也无所谓。如此一来，我就不用被揍了，不需要每天战战兢兢的了！接着，我向神许了另一个愿望，请他一起杀掉我的父母，他答应我了。结果……结果、结果、结果！他竟然在下手前一刻背叛了我！突然说他害怕杀人！妈的、妈的妈的妈的！都去死吧！人终究是自私的！人最爱自己啦！平时根本不管别人的死活！可是，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温柔待我！温柔待我、和我变熟之后，狠狠地背叛我！他妈的混帐！」

这是发自内心的吼叫，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喉咙都吼破了。心脏激烈跳动，我按住自己的胸口。扑通！扑通！感觉心脏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心悸的原因有一半来自于恐惧，恐惧眼前的疯狂景象。

另一半则来自不好的预感。

神——武命提到这样一号人物，这个人杀了可可。

武命鼻子喷气，激动得发出「呼——呼——」的喘息，继续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呼——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神！对，是神告诉我你的事情。可是，他已经不是神了，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他应该会很伤心吧，但我无所谓了。不，应该是高兴吧？水原，你一定能了解我的心情，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没人会来帮助我的哀伤，无人能依靠的匮乏感。你通通都懂，对吧？」

武命看着我，背靠着穴壁坐下来。

「不要再说了……」

我努力挤出声音对他说。

这是可可的尸体。最后看到可可的人是谁？

那个当我以为自己要被强暴，紧急出现救了我的人。

他也是我的神。

武命盯着颤抖的我，露齿一笑，说了出口：

「杀了高贵的人是你的爸爸，直人叔叔。水原直人。」

东千寻　八月十九日　星期一　晚上十一点

流花。

听得见吗？

好久没跟你说说话了。

这一个月来，我有事情想对你说。

我曾经爱过你。

你的笑脸、你的坚强、你的大胆，我曾经通通都好喜欢。

所以，当时我想跟你死在一起，并和你踏上了旅途。尽管最后只有你死了，但其实我很快就振作起来了喔。

当时我虽然是国中生，但已经是大人了。

其实，我有余力冷静地判断是非对错。其实，我也认为应该要忘了你比较好。可是啊，我刻意不选择遗忘。

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我曾经很爱很爱你，你的一颦一笑都让我眷恋不已。但还有真正的原因：只要依附着你，让自己活得痛苦，各方面来说都会比较轻松。

——我是内心怀抱阴影的人，没有朋友很正常，没有情人也很正常。今后就算一生孤独终老，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我的心里始终怀抱着忘不了昔日恋人的阴影。

我刻意选择不忘记你，只是想利用你来掩饰自己的懦弱。

这样很轻松。反正我的个性有问题，都是来自无可奈何的原因。

然后，我认识了一个叫作「瑠花」的女孩。

这一次，我假装把她当成你。原因说穿了，一样是为了自私的借口。

与瑠花相遇时，我总觉得是你以不同的身分回到了我的面前，彷佛时光倒转，我回到了可以自由自在的国中时代。

我一直好想回到过去。

因为我这一生错过了好多东西。我有很多东西想要吃吃看，也想打扮得光鲜亮丽，向喜欢的女孩子告白。

我以为自己错过了这些，通通都是无可奈何。但是，你变成了高中生，回到我的面前。

既然如此，我也能回到当初，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尽情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我再也不需要压抑自我，认为自己个性阴沉是无可奈何。因为我回到了那个时候。

我给自己找了借口，用它来爱瑠花。

只要待在瑠花身边，就能回到当初，尽情做自己。

只要有瑠花在，我就有资格改变。

因为瑠花是你转世变成的！

是，其实我并没有对瑠花一见钟情。

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改变自我的契机。

可是，说来可耻，现在不是了。

和从前我爱你一样，我发现自己爱上瑠花了。

我现在好担心她的安危，正在拼命赶过去。

尽管我和她认识的时日并不长，但这份心情不会有错。

我想要跨越，想要向前推进。

痛苦的感觉不会消失，但我可以变得更坚强。

瑠花是我用来当作忘不了你的借口，严格说来，也是新的依附对象。

但是、但是！

我喜欢她。

她早已不是你的「替身」。

因为她也愿意相信我、愿意爱我。

『千寻，救命！』

我和瑠花谈完分手后，过了几个小时，手机突然响起，她打电话向我求救，我马上急着去见她。

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便利商店。

我没有进入店门，直接绕到便利商店后面。

发现她蹲伏在那里，任何人影接近她，都让她像只惊弓之鸟。但是，她一眼便认出我，露出安心的表情。

「瑠花！是我！」

我走过去想要抱住她，她先一步扑进我怀中，牢牢地抱住我。

她看起来没有受伤，但脸上的表情显然出事了。

感受到她柔软的触感，我松了一口气。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啊，瑠花。

我也紧紧地回拥她。

第一卷 第八章 晚夏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日　星期二　下午二点

推车商品服务员来到我们的座位旁，千寻赶紧叫住她。

「不好意思，有没有喝的？」

戴眼镜的女服务员从推车深处亮出罐装饮料。

「这边有茶、有可乐，还有宝矿力与柳橙汁。」

「给我两瓶茶。」

「好的，一共是三百二十圆。」

千寻从钱包拿出零钱递给服务员，把其中一瓶茶交给我。

「来。」

「谢谢。」

我接过瓶子，暂且先放在座位的置物台上。

「你不喝吗？」

「嗯……我还不渴。」

「这样啊，不舒服吗？」

「不会，谢谢你。」

千寻揽住我的肩膀，让我依偎在他的怀里。我们的头靠在一起，千寻轻轻吻了额头，我也不再顾虑东顾虑西，放松地接受。此时此刻的温暖，令我感激涕零。

温暖的肤触使我舒适地闭上眼，但眼前暗下来后，昨日与武命的对话又重回脑海。

武命咧嘴大笑，紧紧盯着我。

爸爸……杀人了。

我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骗人。」

「是真的，直人叔叔都跟我招了。水原，他这么做全是为了保护你啊。」

武命坐在洞穴里，靠着穴壁仰望天空。

「听说你当时差点被强暴，然后先去了岸本同学家避难？直人叔叔说，你走了之后，他失去理智，不小心把高贵杀了。他带着尸体到山上埋时，被长时间待在秘密基地的我给撞见了。」

也就是说，假设我当时没有逃去美希家，爸爸就不会杀死可可了。我在的话，一定能阻止悲剧发生。

而我竟浑然不知。

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这段期间，我住在杀人现场的家中却没察觉异状，爸爸也都没有表示。

不，即使出了大事情，他依然有留言给我，说他爱我。

——「我爱你」。

他总是不忘留下这一句，表现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于是，我请他顺便连我的父母一起杀掉，谁知道，他却临阵反悔。没办法，我只好自己动手，先靠这家伙的尸体来练手感……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竟然背叛我！」

我可以理解前因后果，但无法理解他怎么有勇气真的下手，甚至拿尸体来练习。

等等。我反刍着武命的说词。临阵反悔？意思是说，爸爸曾采取行动？他本来打算杀掉武命的父母吗？

「水原啊，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为什么直人叔叔明明这么爱你，你却没发现呢？」

武命「嘿咻」地起身，转到我的方向，露出一颗头，手肘撑着地面，笑咪咪地看着我，似乎并不打算爬上来。

我从刚刚就一直坐着，腿发软到站不起来。

「你说，你因为不能向爸爸撒娇，所以才跟男人乱搞填补寂寞，在我听来只是借口。只是你淫乱爱玩的借口。」

「不、不是……」

「我很羡慕你呢，家里有这么关心你的爸爸，甚至愿意为了宝贝女儿杀人弃尸，真了不起，连我都想当他的儿子了。明明有人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要露出一副全天下就自己最惨的表情啊？说啊，混帐！」

混帐——武命对我用了这个字眼。

之前他从没这样对我说话。

有时他会调皮开玩笑、稍稍跟我唱反调，但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粗话。

我在一对一——没人来帮我的空间滚滚落泪。

「看烟火那天，你不是向我哭诉吗？说自己不了解活着的意义，即使有很多朋友，每天还是觉得很痛苦？哈！你跟我开玩笑吗？这不是找人商量就能解决的问题吗？你只是害怕面对而已，因为逃避最轻松嘛。好啦，你的淫乱生活过得开心吗？我还是处男，不了解你的感受，怎样？有用吗？」

「停，不要这样说我。」

「我只是嫉妒你，嫉妒你还有自我放逐的本钱。你生在比我幸福好几倍的家庭，凭什么露出比我悲伤的表情呢？这么爱演悲剧女主角，怎么不干脆去死一死算了？」

说到这里，他跳出坑洞站上地面，像流氓一样蹲下来，拿刀指着我，刀在月影下发出阴森森的光。

我们只有一公尺的距离。

「水原，我喜欢你，但也同样憎恨你。」

「武命……」

「我带你一起上路吧，这样你就不用一辈子被贴上杀人犯遗族的标签了。你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吧，谁叫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拜托，武命，收手吧。算我求你。」

「收手？那你要怎么赔偿我呢？水原啊，你要代替我杀死父母吗？」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愤世嫉俗呢？」

武命的笑容垮了下来，脸色逐渐失去光采。他低头沉思，嗫嚅道：

「因为觉得，只有自己不一样。」

「不一样？」

「没有人了解我，没有人愿意听我说。充满暴力的生长环境使我感到自卑，我好想跟大家一样，在普通的家庭出生，不需要假笑，像个普通人，当个普普通通的『石田武命』。我会变成这样，全是他们害的。环境无法说改就改，我恨他们把我变成这个样子！」

武命落下豆大的泪珠，这缓和了我的紧张。我没想到他会对我示弱，恐怖感冲淡了一些，脚也止住颤抖。

蓦然间，我害怕的对象——武命，宛如一只幼犬，蜷缩起身子哭了。

「武、武命……」

我重拾冷静，爬到武命的面前，触碰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冰冷干瘪，感觉风一吹似乎就要倒了。然而，我误判情势了。

「不准碰我！」

武命用力挥舞手上的刀子，想要伤害我。

我差点被割到，吓得大叫，结果他更加激动地砍了过来，我勉强向后弯腰才惊险躲过。刀锋微微划过手臂，我的右腕出现一道浅浅的红线。伤口并不深，但血瞬间流了出来，我可以感觉到血的热度。

他攻击我，把我当成敌人。

我的脚终于可以动了，赶快逃吧。然而，他使劲按住我的两边肩膀，我又再次仰躺倒地。武命骑到我身上，抓住衣领，一边流泪一边瞪着我。

「我也有过梦想啊！有很多事情想做啊！那个混帐老头却只会逼我念书，脏女人对我不屑一顾，我只要不小心和废物对上眼就会被毒打一顿，在这种家庭出生，怎么可能不走歪？你知道吗？我无法停止假笑！其实我心里恨不得所有人都去死一死！但是，一旦借由假笑装成正常人，之后就再也无法卸除了啊！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有一半是污浊的念头！我好恨，我恨透了这个世界！即使我的心里充满憎恨，还是希望有一个人来了解我啊！」

这是悲泣。

比起怒号更接近悲泣。

我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武命的腰，把他往旁边拉。

武命似乎没料到我会奋力抵抗，顿时失去平衡，侧身倒下，刀子也从手中滑落。

我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逃跑。

我连怎么跑步都忘记了，也忘了用手机灯照亮夜路，只是在黑压压的树林一路狂奔。泪如雨下，呼吸不到氧气，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停下来。

后方微微传来武命的恸哭。

我盯着右手上的绷带。

那把刀砍过无数次可可——也就是高贵的尸体，除此之外，我在跟踪的时候，看见武命用它杀了野猫。

我担心上面有什么细菌，先在千寻家彻底清洗、消毒过伤口。

我自己也觉得这么做有点夸张，但小心点总比出事好。

「瑠花，下一站下车喔。」

千寻轻声说道，顺势起身，把背包从上方的行李架拿下来放在椅子上。

我没带行李，身上只有钱包和手机，相当轻松。美希应该很担心我吧。思及此，我抬头眺望窗外。从新干线的车窗望出去，外面是辽阔的田园风光，似乎只有车站一带比较热闹。

「有力气站吗？」

千寻忧心忡忡地观察我的脸。

「啊、嗯。」我应声，跟着他一起站起来。

「不用勉强喔。」

「我没事，谢谢你。」

千寻拍拍我的肩膀，往新干线的出口移动。我戴上衣帽，尽可能不跟擦身而过的人眼神交会，低头跟着千寻走。

我们从熊越车站坐了约一小时的东北新干线，抵达柱山车站。

这里是千寻的故乡。

空气好清凉。

时值暑假期间，星期二的平日时段人潮不显拥挤，但毕竟也是新干线会停靠的大站，不到清幽的地步。

因为地处北方，出了车站才发现气温相对凉爽。然而，属于夏季风物的蝉鸣声仍穿透车流声萦绕耳际。我呆望着千寻的背，放空地走着，他流了好多汗，衣服都贴在背上了。

「我们坐计程车吧。」

车站外有计程车候车处，千寻牵起我的手，带我前进。候车处只有三个人等车，很快就轮到我们。

一辆计程车滑入车道，后门缓缓开启，千寻以眼神示意我先上车。我顺从他的好意坐进去，他也紧接在我后面上车。

「麻烦去柱山市舞园十七街。」

「等等，我想想……请问大概是哪个位置呢？」

千寻报上地址后，司机悠哉地反问。

「先去舞园综合医院附近，到了我再指路。」

「好喔！」

司机朗声回应，设定汽车导航。不一会儿，车子缓缓开动。

驶离车站后，举目所及是辽阔的农田。这里虽离熊越市不远，但比熊越市要乡下多了，路上没什么行人，车子要比路人还多。

眼前是条阳光曝晒、没有高楼大厦遮蔽的漫漫长路，两旁田连阡陌。原来如此，这条路的确不适合用走的，感觉走到一半就会中暑晕倒。

「小哥这次是回老家吗？」

司机突然发问，我望着千寻，提醒他回话。

「是啊，我每年夏天都会回来。」

「这样啊，我想说盂兰盆已经过了，这时间点回来还真少见呢。你老家在舞园那一带啊？」

「对啊。」

「原来如此，我太太也是当地人喔，我跟着她一起搬来。这儿的居住环境比都市好多啦，安静清幽，水和米饭特别地香。我年轻时候住过东京，搬来后简直大开眼界啊。原来都市的水那么难喝，我现在完全喝不下去呢。」

「哈哈，是啊，我也觉得这儿的水比较好喝。」

「没错吧？住乡下不用装净水器就有好喝的水，还能节省开销呢。」

千寻边笑边附和，也好好回答司机的问题。这是乡下特有的亲和力。

司机大哥真会聊，连私事都向客人分享。不过令我更讶异的是，千寻竟然放开心胸，正常地和人聊天。

尽管不明显，但他回话的时候，有一种类似司机大哥的腔调。我一直以为千寻比较内向害羞，原来他也懂交际应酬啊。

我没有参与对话，只是茫茫然地眺望窗外。我现在的心情不想和任何人说话。说话太麻烦了。

车内虽然有开冷气，但我还是轻轻转动手摇式车窗，摇出一条细细的缝。微风挟带青草香吹拂着发丝，我不自觉地用单手拉下衣帽，感觉心情终于松绑。

千寻牵着另一只手。我能握着这双瘦骨嶙峋的大手，直到永远吗？忽然间，我有点没安全感，一面眺望车窗外的景致，一面加重了手部力道。

我还没把全部的实情告诉千寻。

——得了便宜还卖乖。

武命的话语重重地压在心头。

一路逃下山后，脑中闪出千寻的脸。明明不久前我才跟他提分手，结果我又跑回去找他，在他的家里住下来。没办法，我真的没有勇气回家。

至今我仍难以相信爸爸杀人。但是，放暑假以来，爸爸的确变得特别疏离我，回想起来，一切迹象在在印证了武命的说法。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这种事不好找美希和安西同学商量。走投无路下，我只能仰赖千寻。然而，我只是跑来白吃白喝白住，没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不出口。此事关系到人命，跟耻于使用约会网站完全是不同层次的问题。

到头来，我还是只字未提，只跟千寻说了「好想躲到哪里消失」。千寻表示明白，随即开始打包行李。

他提议，要不要跟他回老家一趟，当作是转换心情。

「烦恼的时候不妨远离都市，去乡下透透气吧。别担心，我什么都不会问，除非你想主动开口。」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对此我未置可否。

我想，这一定是逃避。我应该报警，说服武命打消念头，并且好好找爸爸商量。

另一个我在心里大叫「不准逃」，使我良心不安。

但是，我没有那么坚强。

我给自己找借口：这种事无论谁遇到都会慌张，没有人能立刻采取正确行动。

同时，还有另一个自己用着跟武命一样的声音呐喊：

——这么爱演悲剧女主角，怎么不干脆去死一死算了？

「瑠花，便利商店到了，要不要买点什么呢？」

握着的手在移动，我猛然一震，看着千寻，反射性地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

「不要走——」

千寻吃惊地望着我，接着漾起微笑，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他用双手紧紧抓住我的手。

「瑠花，别紧张，我哪里也不会去。旁边是便利商店，你肚子会不会饿？要不要买吃的？前面还有一段路喔。」

千寻用一种安抚小孩的语气，慢慢地、温柔地说。回过神来，我才发觉计程车停在一家便利商店门口。

「抱、抱歉，我发呆了。啊，我跟你一起去！」

我现在一刻也不想放开他。从左侧车门下车后，我立刻拉起千寻的手，跟他一起进入商店。

经过一家大型医院后，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

计程车奔驰在细窄的砂石路上，车身喀哒喀哒地颠簸摇晃。司机大哥似乎习以为常，但我实在害怕到无法不在意。

道路左侧是山壁，右侧是倾斜的悬崖，下面则是一望无际的农田。这条路窄到只能容纳一辆车开过，要是掉下山崖就糟糕了。

车子在惊险的山路开了一会儿，来到一片宽广的平地。呼，我总算松了口气。

眼前出现一栋古老民宅。

这栋小小的日式民宅被农田和砂石路环绕，远离尘嚣，孤零零地伫立于此。

千寻支付计程车费。因为开了很长一段距离，费用颇惊人。无论是新干线的车票还是计程车费全是千寻一人出钱，我说要帮忙付一点也会被推回来，所以便欣然接受他的好意，只是心里面的罪恶感不断膨胀。

「走吧，瑠花。」

把钱包收进口袋后，千寻对我说。

「谢、谢谢您。」

「不客气，有机会再光顾啦，返乡愉快！」

我向随和的司机大哥道谢。计程车俐落地调转车头，扬长而去。我有点慌张地眺望屋子，千寻再次牵起我的手，就在他迈步之际，我赶紧说：

「等、等等！」

想到我们还牵着手，我急急忙忙想放开他，但千寻把我握牢。我忧心地偷瞄他。

「嗳，牵手不太好吧？这里不是你老家吗？」

「你又想一溜烟地消失吗？」

千寻温柔而坚定地牵住我的手，眼神透出一丝悲伤。

「不准再离开我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也不再坚持要放开他了。

可是，我们的关系——

我突然一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总觉得一时之间说不清。我卸下防卫后，千寻这才心满意足地向前走。

他牵着我的手，按下玄关的电铃。

东千寻　八月二十日　星期二　下午四点

「千寻？」

拉门嘎啦嘎啦地打开，纪惠子阿姨走了出来，讶异地看着我，以及躲在我身后的瑠花。

一年没见到纪惠子阿姨，她看起来没什么变，一样有皱纹、驼了背。

「我回来了，纪惠子阿姨。」

我莫名有些害臊，腼腆地问好。

「吓我一跳！瞧瞧你，上次联络后就没消没息，我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了呢。啊，我还没打扫，跟去年一样呢。」

她似乎真的没料到我会来，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瑠花用力握住我的手，显得手足无措，我侧过头对她说：

「不用紧张，她是……养育我长大的人，你尽管放心。」

瑠花旁徨不安地瞅着我，我用微笑告诉她不用紧张，她才徐徐放松手部力道，轻轻牵着我的手，向前踏出一步。

「您、您好……」

「哎，午安。千寻，这位是？怎么没听你说要带朋友回家呢？你交女朋友啦？」

纪惠子阿姨好奇地望着躲在我身后的瑠花。

当瑠花慢慢地向前走，纪惠子阿姨吃惊地凝视她。

瑠花也吓了一跳，重新握紧我的手，小声地说：

「啊、那个……瑠、瑠花，我叫水原瑠花。」

纪惠子阿姨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愣，接着用力呼了一口气。

瑠花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纪惠子阿姨也困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

「请进。」

语气和蔼，但阿姨的脸色沉了下来。我领着瑠花走进屋里。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她总不可能跑去其他地方。

脱鞋的时候，我终于敢放开她的手。

好久没回家了。

屋里有淡淡的榻榻米味。我在熊越市租的公寓是贴皮木纹地板，真怀念榻榻米啊。

我跟随纪惠子阿姨走到客厅，木头地板一路发出叽叽嘎嘎的声响。

「都可以坐喔。」

偏大的长方形桌子旁，摆放着四张椅子。

我在入口前的位子坐下，瑠花乖巧地端坐在我旁边。

纪惠子阿姨在杯中倒入麦茶和冰块，放在我们的座位前。

「谢谢。」

我一口饮尽麦茶。啊——总算复活了。

汗水慢慢地干透，我甚至打了个哆嗦。

「嗳，你要当成阿姨我找借口也行，但我当真以为你今年不回来了，所以完全没有备菜。不过家里有不少食材，我就煮一般的家常菜，不要太期待喔。抱歉啊。」

「吃什么都好，不必特别费心啦。对了，纪惠子阿姨，我想多住几天，可以吗？」

「哎呀，这次不只两天吗？」

「会不会太打扰？」

「怎么会，我高兴都来不及了。你之前不是都匆匆待两天吗？多住几天很好啊。睡觉的房间呢？」

「她一起睡我房间就行了，有两人份的棉被吗？」

「有的，我拿弟弟的过来。啊，不知道会不会脏，我去瞧一瞧。」

纪惠子阿姨起身，往客厅左侧走出去。

瑠花趁机戳戳我的肩膀。

「千寻，你有弟弟吗？」

「哦，不是我弟弟，是纪惠子阿姨的弟弟。」

一会儿之后，纪惠子阿姨回来了。听说棉被很干净，没有虫蛀。

「孩子，你跟她交往吗？」

我在玄关穿好鞋子，坐着瞥向纪惠子阿姨。

我们确定要住好几天后，衣服还算好解决，但瑠花没有替换用的内裤。总不能连内衣裤都跟阿姨借，我们决定趁出门买菜时一起买。目的地是附近唯一一家小型超市与便利商店。

出门前，瑠花说要上洗手间。

她现在情绪不稳定，如果可以，我片刻都不想离开她，但陪着上厕所未免太夸张。于是我先去玄关穿鞋，此时纪惠子阿姨突然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我们恢复见面至今，一次也没提过要不要复合或是重新交往。

纪惠子阿姨看我举棋不定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急忙回答：

「我们分手了。」

对此，纪惠子阿姨盘起双臂，停止了叹气。

「是吗……你还喜欢她吗？」

「喜欢。」

我坐着旋转身体，秒答。纪惠子阿姨一度傻眼，随即莞尔道：

「那也没关系，不过啊……」

「不过？」

「如果是她，我明白你会看错的心情。」

纪惠子阿姨落寞地垂下眼帘，我也移开视线，重新面向大门。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呢……」

「瑠花喜欢美乃滋，也爱吃油腻的食物。」

「你是说我女儿吗？」

「不是。」

我站起来，视线迎向纪惠子阿姨。

「是我带来的那个女生。名字是瑠璃的瑠，加上花，瑠花。她喜欢唱歌，会大口吃加了美乃滋的章鱼烧，平时几乎不挑食。」

纪惠子阿姨像是有心事，没有立刻答话。

此时，厕所方向传来脚步声，瑠花回来了。纪惠子阿姨察觉到，换上明亮的表情。

「抱歉久等了，纪惠子……阿姨，谢谢你借我用厕所。」

「请自由使用喔。对了，瑠花，多买一点你喜欢吃的东西吧，钱我交给千寻了，看你想吃火锅、寿喜烧……还是章鱼烧都可以，你喜欢吃什么，阿姨都做给你吃。」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不用跟我客气，阿姨平时一个人住，想多珍惜有人陪伴的日子呀。我平时都看电视配晚餐，就算不寂寞，但电视不会陪我聊天嘛。」

纪惠子阿姨愉快地跟瑠花搭话，跟和我说话的愉快方式不太一样。

瑠花也不再胆怯，露出随和的笑容。她直到方才都面无表情，光是有力气做出笑脸就令人放心多了。

「走啰，瑠花。」

「啊、嗯。纪惠子阿姨，我们出去一趟。」

「好，小心慢走，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纪惠子阿姨挥手说「掰掰」，瑠花也朝她挥挥手。

玄关的拉门关上后，我带瑠花前往超市和便利商店进行采买，走路约要十分钟。

纪惠子阿姨习惯以脚踏车代步，但家里现在只有一辆脚踏车，所以只能走路了。

喝过麦茶、终于凉下来的身体霎时又变得热气蒸腾，汗如雨下。

「大热天的，你可以吗？」

「可以，谢谢。」

瑠花浅浅笑着，与我并肩同行，左手微微触碰到我的右手，我正想说要牵手，瑠花便先一步握住我。我有些吃惊地望着她，见她调皮地笑了笑。

「你怕我跑掉，不是吗？」

又小又嫩的手指钻进指缝——十指交扣。这招连成年人都会脸红心跳。我眨眨眼睛，倒吸一口气。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画吗？」

一滴汗从额头流进眼珠。我偷看瑠花，她低着头紧抿嘴唇。太早问了吗？她的沉默令我在意。离开细窄的砂石路后，她终于闷闷地开口：

「我现在还不想回家。」

「是吗？没关系，我尊重你的意愿。」

「可是，我也没有任何计画。我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瑠花的语气有些焦急，手部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

「那交给时间解决吧，现在先不用着急，吃点好吃的东西，等心情好了再想。」

「谢谢……」

「对了，相反方向走二十分钟有一间温泉旅馆，要不要试试看在大浴场泡澡？其他的话……想不想爬山？这里也有小溪可以玩水。」

我回想着附近的景点，瑠花忽然停下脚步，我的手被她拉住，疑惑地回头。

瑠花抬起头，笔直地望着我。

「你都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彷佛在责备我。我不受影响，保持微笑。

「想说的时候再说就好喔。」

我马上回答，但她不肯继续往前，我只好牵着她站在路边。

「瑠花？」

接着，瑠花看着我，呐呐地开口：

「爸爸他，好像杀人了……」

就这么短短一句。

但是，要了解现况，已经足够了。沉默横亘在我俩之间，回过神来，四周环绕着阵阵蝉鸣。

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总觉得一不小心，她就会从我的手中溜走。古老的记忆在脑中闪现，不论经过多少岁月更迭，那个夏天的记忆也不曾消失。

「是我害的。全是我害的。我却假装没看见。」

「没事，你慢慢说。要不要找个没人会经过的地方？」

「不用，我边走边说。」

语毕，瑠花有气无力地走了起来。

我只是静静守候，配合她的节奏慢慢走着。

「我之前不是请你帮忙删除一支影片吗？我偶然遇到录影片的那个人，结果不小心被他跟踪回家，差点被他攻击。千钧一发时，爸爸刚好回来救了我，我先去美希家避风头，结果……爸爸好像失手杀死他了……」

「天啊，你没事吧？好像的意思是说……你不是非常肯定爸爸有没有杀他吗？」

「我没事，爸爸紧急救了我……不，我很肯定，那个人、死掉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记得武命吗？」

「武命？啊，他时不时会传LINE讯息给我，问我喜欢听什么音乐，要不要再出来玩……」

「咦？真的啊？」

瑠花讶异地打断我，神情益发凝重。

「是啊，庙会结束后，他大概每天都会传一次LINE来，我看到就回。我们没真的约出去过，但还算熟吧？仅限打字聊天就是了。他常常向我打听你的事情。」

「打听我的事情？」

「嗯，譬如问我，你常常跟瑠花出去玩吗？瑠花小时候是怎样的人……之类的。但因为我假扮成你的叔叔，所以没有太深入地交谈。」

「我都不知道……也许武命一直监视着我。」

「怎么说？」

「那个人是武命的家人。」瑠花顿了顿，深呼吸后继续说：「爸爸杀死的人，是武命的哥哥。」

「哥哥？」

「录下那支影片的人，竟然是武命的哥哥。听说爸爸在后山埋尸体时，偶然被武命撞见了。可是，武命非但不怕，还央求爸爸一起杀了他的父母……」

「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了解详细情形，只知道武命似乎很憎恨父母，感觉他既悲伤、又愤怒。可是爸爸拒绝了，然后武命就说，那他自己动手……」

忽然间，我听见瑠花的喉咙发出咻咻声。发现她喘不过气，我赶紧放开手，轻拍她的背。她整个人抖得很厉害。

我先让瑠花调整呼吸。这整件事听来相当不真实，令人难以置信。

「瑠花，放轻松。没事，有我在，深呼吸。」

我一面帮她揉背，协助她慢慢恢复镇定。半晌后，瑠花重新面向我，抓起我的双臂，探出身体。

「武命在山上把他哥哥的尸体挖出来用刀刺，当作是练习，练习杀死父母。」

漫漫农村路上还有其他行人，瑠花谨慎地凑过来，跟我说悄悄话。

「……这是真的吗？」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武命拿刀反覆刺他的尸体，还挥舞着刀子大笑。」

「瑠花，你也看见尸体了？」

「嗯，我吓坏了。之前我从没看过尸体，虽然只隐约看到一点，但是已经看不出是人了，味道好重……不过，我更害怕的其实是武命。那不是我认识的武命……」

我紧紧抱住瑠花。

她没有哭，却在炎夏中猛烈颤抖，模样不像是说谎。自己的亲人杀了人，被杀的人是袭击自己的男子，而且还是好朋友的哥哥。不仅如此，这位好朋友还拿哥哥的尸体练习，想要进一步杀死父母。瑠花承受的压力非同小可，从颤抖的肌肤可以感受到她有多害怕。

我让瑠花靠在胸前，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同时回想武命这个人。就我记忆所及，他是一个笑口常开、活泼开朗的男孩子，会刻意找话题跟我聊天，怕我被冷落，明明是个贴心懂事的孩子啊……

「瑠花，放轻松，我们先——」

「停，先别说话，让我说完。」

瑠花打断我，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悄声说：

「千寻，你向我求婚时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随时陪伴我吗？这份心情现在还是一样吗？」

「没错……这份心情现在依旧不变，我会把你的需求摆在第一。」

「我想死，想去一个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的地方，静静死去。」

心脏扑通一跳。

我的确想要优先尊重她的想法，因为，我把她看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想永远陪伴她。这已经无关流花了，我喜欢的是瑠花这个女孩。

可是……

她说她想死。

这句话似曾相识。

我听过。没错，和当时一样，她颤抖着身子，好像畏怯着什么。

然而，她坚持地说下去：

「即使发生了这种事，我依然爱爸爸。武命虽然失去理智，但仍是我重要的朋友。追根究柢，一切都是我酿的祸。只要我不去见网友，就不会认识那家伙，惹出一身腥。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我想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静静死去。」

「不行！」

瑠花话声甫落，我立刻大叫。

我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能看清楚的距离，一面大叫，一面微微弯腰与她视线等高。

她似乎没料到会被劈头否定，愣愣地望着我。我的确想替她实现所有心愿，这份心情绝无虚假。

可是，我还是阻止她了。

这是一种爱，也是一种愤怒，或者同情？我不清楚。复杂的情绪交织一气，在我的心中爆发，使我下意识地否定了她。

你——你不是流花，而是瑠花。

所以，拜托不要做出一样的决定。

那样是不对的。

「不要把想死挂在嘴边！你要是死了，我会很孤单！我想和你一起终老！没有你，日子怎么可能过得比较好？你没有做错事，老实说，这么棘手的状况，我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处理，唉！但我……我会……！」

我说到忘了呼吸，语气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痛苦。我用力吸气来让自己冷静，并且发现自己的嘴唇发着抖。

十多年前的夏天。

流花来到我居住的儿童之家。

时序才刚入夏，她却浑身打颤，用着一模一样的绝望表情对我说——

好想消失。

好想找个地方消失不见。

当时我也想要寻死，便跟着流花一起逃亡。

然而，最后只有流花自杀了。

眼前的情景与当日的光景重叠。

我还无法完全同理瑠花的伤痛。

但是，和当年不同的是，我想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

我想和瑠花一起活下去。

「我不希望你死。如果你想逃离尘嚣，我很乐意带你走，但是，绝对不可以寻死。」

我放开她的右肩，轻抚她的脸颊。

瑠花掉下豆大的泪珠，哭成了泪人儿。

看见她哭，我的眼前也泛起水雾。不知是汗抑或泪，我只知道脸颊被水滴浸湿。

啊，对了，流花死了之后，我就不曾哭过了。

「瑠花，我爱你。」

瑠花倾身，扑进我怀里。这次，我抱住她的头。瑠花在我的怀里，泣诉般地用力大喊：

「我想活下去！我想逃离一切，在某个地方活下去！我想得到幸福。我也、我也想要常人的幸福！」

瑠花的声音在胸口震荡，微微在山间形成回音，比环绕的蝉鸣更加直捣人心。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下午二点

刺耳的蝉鸣声。

喉咙好渴，眼睛也好干，轻轻一揉就搓到干掉附着在眼角的眼屎。

睁开眼睛，旁边的棉被已经摺好。

千寻不在房里。

我咕咚地翻身，朝左边一看，发现电风扇固定朝我吹。昨天睡前明明设定为左右摆动，是千寻怕我热到，离开前特别调整的吗？

我停止思考，懒洋洋地躺着把手往上伸，摸索充电中的智慧型手机。

打开萤幕，时间显示为下午二点，已经过了吃午餐的时间。

我昨天应该是半夜二点睡的，所以，我竟然睡了十二个小时吗？

在陌生的民宅过夜，我本来有点紧张，担心会睡不着，不过大概是这些天累积下来的疲劳，我好像躺进棉被不出几秒就睡着了。

加上旁边有千寻陪着我，帮我留意状况，我因此相当放松。住家里时，我为了做家事，通常清晨六点左右就会起床，上次睡这么久是什么时候，已经久到想不起来。

我抓着手机用力伸懒腰。

「呼哈！」

反正不用在意别人，我豪迈地打呵欠，但连呵欠声都被蝉声盖过。

我起身走到窗边查看，原来纱窗上停着一只蝉，难怪这么大声。我「叩叩」地敲打窗户，蝉才受惊吓地飞走。这个房间里只有书桌、书柜和棉被。听说这里是千寻小时候住的房间。

和现在不同，房里没有电动。他以前似乎很爱看书，书柜上塞满了漫画与看似艰涩难读的小说。

我把手机放入口袋，钱包留在千寻的书桌上，走出房门。穿越走廊时，厨房传来煮菜的声音，走近之后，纪惠子阿姨察觉是我，对我微笑。

「早。」

「早……午安。抱歉，我睡过头了。」

「没关系啦，你吃面包还是白饭？」

「啊、呃，那就白饭。」

「好，等我一下下喔。」

我本来想说先去客厅等，但那股香喷喷的味道引诱着我走向厨房。靠近一看，瓦斯炉上摆着两个锅子，其中一锅是味噌汤，另一锅里的鸡松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看起来好好吃……」

「呵呵，这是早餐时做的。要吃吗？」

「要！」

我不由得忘了敬语，大声说要，然后羞恼地咬唇。

「抱、抱歉……」

「不用说敬语啦。」

「真的吗？」

「当然啊，我们一起吃了饭，就像家人一样。」

家人。

家人啊……我从小没有妈妈，不清楚怎么跟年长的女士相处，不过纪惠子阿姨温柔又贴心，感觉可以不用顾虑太多。去客厅乖乖等饭前，我想起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问她。

「纪惠子阿姨，千寻不在家，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哦，他啊……」

纪惠子阿姨关掉味噌汤的火，一面替我装汤、在小餐盘里倒入大量鸡松，一面低头回答：

「那孩子去扫墓了。」

「扫墓？」

「我女儿的墓。」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纪惠子阿姨走到电锅前盛饭，连同味噌汤和鸡松一起放上托盘，端了过来。

「来，我们去那边坐。」

我接受纪惠子阿姨的引导，静静地来到客厅，在昨天的相同位子坐下，托盘随即被端到我面前。

「多吃点，吃不够还可以再添喔。」

纪惠子阿姨接着从冰箱取出麦茶，倒了两杯，其中一杯端给我，另一杯自己捧着，在我的正对面坐下。我小声地说声「开动了」，把鸡松倒在白饭上，扒了一口。

鸡松加了酱油，比我自己做的味道还浓，非常下饭。

「好好吃。」

「千寻也爱吃鸡松呢。」

「和我做的味道完全不同。」

「可以加味噌提味喔，吃起来会更有层次。」

原来是味噌！下次来试试。可是，下次又是何时呢？想到这，我不禁黯淡下来。

「想不想听我说呀？」

纪惠子阿姨喝了一口麦茶，恶作剧似地偷笑。她应该是指刚刚那件事吧，我想仔细听，正要放下筷子，却被阿姨阻止了。

「啊，不用停，继续吃，边吃边听。」

「不好意思，但我很想知道。」

阿姨双手握住麦茶的杯子，垂头低语「好的」。我也顺从她的好意，喝起味噌汤。

「现在说好像有点迟，但是呢，他不是我亲生的儿子。」

「嗯……我大概有听千寻说一点，但觉得不应该过问，就没有特别问……」

「这样啊，谢谢你。啊，抱歉。开口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你喜欢千寻对吗？」

纪惠子阿姨温柔地问。

「喜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喜欢千寻。

千寻已经不是用来填补寂寞的爸爸替代品。他总是把我摆在第一，愿意默默陪伴我，不否定我做的任何事，甚至为了我改变造型。尽管稍嫌笨拙，有时做得太过火，但现在，我发现自己只想待在千寻身边，无关寂不寂寞。

「好的，那我慢慢告诉你吧。」

纪惠子阿姨重新坐正，又喝了一口茶，「呼」地吐气。

「我女儿在读国中的时候，不小心害死了同班同学。」

「呃！为什么？」

「她在学校被人欺负，抵抗时，不小心把那个同学从楼梯上推下去。这是千寻告诉我的。我女儿只是抵抗而已，那是一场意外事故。但是啊，听说她自暴自弃，跟当时交往的千寻离家出走了。」

「您女儿和千寻吗？我都不知道……」

我从来没听千寻提起过去。

我想他或多或少交过一、两个女朋友，但没想过其中藏有这么惊人的内幕。她女儿抵抗的方式，让我想起我也曾把二宫从楼梯上踹下去。

「但是，逃亡失败了，女儿最后在警察逮捕前自杀了。听说他们沿途偷东西、闯空门，所以不是因离家出走通报协寻找到，而是因犯罪被追捕。总之，女儿在被扣押前刎颈自尽了。我一时间也难以置信，但是看了警察带回来的遗体，不得不信。」

「那、那千寻呢？他怎么了？」

「只有千寻被逮捕。千寻先被抓到，女儿接着自杀。女儿死后，我才第一次见到千寻本人。」

「您之前没见过他吗？」

「是呀，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谁。我们母女很少聊天……我只知道女儿在家中的模样，并不晓得她在学校是怎样的小孩，也完全没听说她在学校被欺负。」

纪惠子阿姨失落地垂下头，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轻轻动筷。

「千寻是儿童收容所的小孩喔。」

「他没有父母吗……？」

「嗯，连是生是死都不清楚。我决定收养千寻时，听社工说，他在读幼儿园的年纪被父母抛弃。那天他们开车，说要带他去旅行，他在车上睡着，醒来的时候，已被丢在儿童谘询所前。」

「好过分……」

「我也这么想，所以决定要收养他。当时我女儿刚刚去世，我很需要有人陪伴。丈夫很早便过世了，我一直相当寂寞，认为像千寻这样身世不幸的小孩，能够成为我的心灵支柱。因为，只要有人比我更可怜，我就可以安然度日。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听到这里，我的手不禁停下。

这些话太侮辱千寻了。我讶异地瞪着纪惠子阿姨，见她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明瞭。

「抱歉，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我当时状况也很不好，竟然想靠收养陌生孩童来充当自己的心灵支柱，真是疯了。现在不同了，我很爱千寻喔。不是替代女儿那种爱，我是发自内心爱着宝贝千寻。」

强而有力的话语使我放松肩膀。接着，纪惠子阿姨站起来，在我身旁的位子坐下，轻触我的背，满面不安地说：

「千寻始终对我女儿念念不忘，不过，遇见你之后，他似乎有了转变，整个人变开朗，还穿耳洞，比去年返乡时有精神多了，我已经很久没看他笑得这么开心了。嗳，可以让我用力抱一下吗？」

「咦？这……」

不等我回答，纪惠子阿姨便给我来个大大的拥抱。

那是既深情又温柔的拥抱。

温暖柔软的触感好舒服，这就是有妈妈的感觉吗？

纪惠子阿姨紧抱着我好一会儿，接着离开，挺直背脊面向我，眼眶微湿。

「我的女儿叫作『流花』。」

我吃了一惊。

「瑠花？和我同名？」

阿姨愧疚地咬着嘴唇，手掌开阖。

「水流的流，花朵的花，流花。」

「流花……」

「希望你听了不会觉得被冒犯，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想一定有关。千寻是因为你跟我女儿很像，才会喜欢上你。他每年都会回来扫墓，从来不曾忘记我女儿。」

脑海里雾茫茫的视野霎时开阔起来，我恍然大悟，专注到连蝉声都听不见。

我彷佛坠入另一个世界，盯着某一个点，静止不动。

迟来地用完午餐后，我想稍微整理思绪，于是借用了浴室冲澡。

纪惠子阿姨替我送来昨天洗好晾干的热裤与帽Ｔ。衣服才晾一晚就干了，上面飘着柔软精的香味。

我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好冷。我好像误转到冷水开关了，但我决定将错就错。冷水正好适合用来醒脑。

原来啊。

原来是这样。

千寻会爱上我、把我摆在第一，是因为在我身上看见昔日恋人的影子啊。

流花——那个和我同名的女生。

这么一说，初次约会那天，他瞥见我大头贴上的名字，也一连念了好几次。

后来我听纪惠子阿姨说，我们不只名字发音相同，连背影、笑容和发型……绝大部分的外貌特征都很像。

但，内在是不同人。

听说千寻曾打电话向纪惠子阿姨确认流花的口味喜好，因为我吃了流花在生前最讨厌的美乃滋。

我在脑中翻找着庙会那天的记忆，原来当时千寻态度怪怪的，是因为记忆错乱。

那我呢？

这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其中包括了正在发生、悬而未决的事情。

你想怎么做？我自问自答。

关于爸爸、关于武命、关于千寻。

爸爸为了救我失手杀人。武命用尸体练习杀父母。千寻把我跟昔日恋人弄混了。

这些通通与我有关，但全都做错了。

首先是爸爸，不小心把人打死，可以跟我讲啊。听武命转述时，我虽然吓了好大一跳，但至少不会讨厌爸爸了。因为，他杀人是为了保护我。天底下要上哪找如此愿意不惜代价也要守护女儿的勇敢父亲？

武命也是，既然他快被家里的事情逼疯，为什么不找我商量呢？为什么要憋到整个人崩溃呢？你现在还在那座山上，孤零零地刺着哥哥的尸体吗？把尸体捣得乱七八糟，然后要杀父母吗？找我商量，我说不定可以帮上你的忙啊。

还有千寻也是，把我看成从前的女友又没关系，说一声不就得了？我已经对他动真情。他愿意处处为我着想、带我远走高飞，我高兴都来不及了。他说要带我逃去天涯海角时，我听了真的好感动。干么瞒着我不说呢？

我在心中埋怨他们三个，很难过他们竟然不信任我。接着，我察觉了一件事。

那我自己呢？

我也一样，不信任身边的人，借由和陌生人发生关系来填补心灵的空虚。因为如果只是一夜情，就不用担心被讨厌，之后也不用费心维持感情。我虽然认为自己没错，但其实一直很想找人商量。可是，我不愿意相信朋友，认为他们知道以后一定会讨厌我。

不，应该说，我因为害怕被讨厌，所以不愿意相信他们。

我真是个大傻瓜。

结果，不管是美希还是安西同学，听我说完后都没有讨厌我啊。

对，国中的毕业典礼是一切的开端。

那天我要是大方地邀爸爸参加，跟他说我很寂寞，事情不会演变至此。我不会上网认识那个高贵，爸爸不会为我杀了他，武命也不会受到刺激而决定要杀死父母。

我是一切的元凶。

想通之后，涌上心头的不是责任感也不是罪恶感。

而是后悔。对于时光无法重来而后悔。

我不想在这里结束。来到这一步，我还可以请千寻带我逃跑。事实上，直到昨天为止，我都是这么想，心里只想着要逃离这一切。

可是，千寻对我掏心掏肺，是因为把我看成从前的恋人。我是瑠花，不是其他任何人。我若是在此选择和千寻逃跑，之后两人不小心吵架的话，那该怎么办？

在没把握的情况下，与其逃跑，不如留下来解决问题。

没什么好怕的。因为，纵使我们都很弱小，内心怀抱着阴影，有时难免爆炸，但无论失败多少次，我们不都撑过来了吗？

我知道，即便这次成功跨越难关，在未来的人生里，这些记忆仍会时不时地闪现，折磨我们一生。但是，这并不构成我逃避的理由。

我不想输。

我要面对挑战。

我走出浴室，换上洗好的衣服，自己借用了吹风机，一边吹头，一边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等千寻回来后，我要跟他取消昨天的逃亡行。然后，我们必须立刻折回熊越市。

我得找爸爸和武命谈一谈，谈完之后再来报警。

这么做不是想拖延问题，我希望在事情落幕前，有机会以女儿、以好友的身分与他们对话。

我把头发吹到半干，回到客厅。

「纪惠子阿姨，谢谢你借我用浴室。」

和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电视没关，纪惠子阿姨却不在，大和室桌上还放着她的茶杯。阿姨去哪了呢？

我们遇到的状况也必须向纪惠子阿姨报告才行，这是身为住宿者的义务，从她收留我们那一刻起，就被卷进来了。

但是，阿姨呢？现场除了电视机的声音，好像还有细微的水流声。

声音来自反方向的厨房。我打开厨房的拉门确认里面。

水龙头开着，水一直流，纪惠子阿姨倒在地上。

东千寻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下午二点

一年不见，流花的墓意外地干净整洁。想必纪惠子阿姨曾来打扫过。

尽管如此，我仍准备了水桶和抹布，将抹布泡水拧干后，轻轻把墓碑擦拭一遍。

我这次返乡的用意是带瑠花避难，但今天刚好也是流花的祭日。

墓园只有我一人。这只是一间位在自家附近的小寺院，来扫墓的人本来就少，加上盂兰盆假期已过，午后的墓园难掩寂寥。

但直到这些天，仍有人来扫过墓。找寻流花的墓碑时，我瞥见其他墓碑供奉着尚未枯萎的漂亮向日葵。

把墓碑打扫得一尘不染后，我重新放上洗好晾干的花架，插上准备好的菊花。

呼，像样多了。完成。接着把水桶还给住持就ＯＫ。

其实我只是稍微打扫了一下，就彷佛重度劳动般挥汗如雨。今天气温特别高。我喝了一口带来的瓶装水，然后放在地上。

「流花——」

我对坟墓轻唤。无人回应。这是当然，流花已经死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活了二十七年。

今年二十七岁了。流花，你走了以后，我的人生持续转动。我读完了高中、读完了大学，虽没交到朋友，成绩也普普通通，我依然正常地升学就业，出社会工作了好几年，甚至有机会升迁当副店长，户头里存了一点钱，最近还交到朋友了。

但是，我破坏了这一切。我并不想要安稳的生活。

其实，我一直都想染头发，也想穿耳洞，想远离有那个垃圾主管在的无聊职场。

让我改变的契机总是你。

可是，你不在了。你其实早就不在了。

「我是不是很烂啊？」

自言自语后，附近的蝉突然猛烈大叫。

竖起耳朵听，声音就来自眼前的坟墓。查看墓碑后方，我忍俊不禁地笑出来。

有只蝉停在墓碑上，手轻轻一拨就飞走了。我觉得是流花在回答我，笑着走回坟墓前。

都活到这把岁数了，我依旧不明白当时邀我一同赴死的你，最后为何叫我「活下去」。我被这句话给诅咒了。

我受到了诅咒，一直活到了今天。

其实，我只要不在乎你的感受，就能丢下所有的包袱。现在，我到底该怎么做？什么是我应该珍惜、应该思考、应该前进的方向呢？

「流花，我爱上其他人了。可是，就连此时此刻，我还是好想见你。」

菊花随风摇摆，彷佛回应着我的话语。

回家吧。

我站起来，拎起水桶和抹布往寺院走。

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是瑠花打来的。在流花的坟前接电话似乎有失庄重，但我没说一声就跑出来，想必瑠花很担心吧。我急忙接起电话。

「喂？」

「千寻，快回来！」

瑠花慌张地大叫。不是说「你在哪里」，而是直接叫我回去，看来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瑠花。」

「纪惠子阿姨倒在地上，她还有意识，但是吐得很厉害，说她头痛！」

纪惠子阿姨生病了？

怎么会……我出门时明明还好端端的啊。瑠花着急地问：「怎么办？」这句话使我回神，赶紧说：

「我马上回去！瑠花，先叫救护车！」

「可、可是，我不知道这里的地址！」

「我用LINE传给你！放心，我会立刻赶回去！」

「好，麻烦你了！」

结束通话后，我把水桶和抹布留在原地，直奔寺院的脚踏车停车场，跳上跟纪惠子阿姨借来的脚踏车，一口气冲下寺院前的坡道。来到平地后，我拼了命地踩踏板。

纪惠子阿姨，不要连你都丢下我啊——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晚上六点

「我之前发现阿姨身体变得不太好。」

在医院内加护病房前的椅子坐下后，千寻开口。

「去年扫墓时，她也不太舒服，我有点担心，常常打电话给她确认状况。她只说有点头晕想吐，没有大碍，所以我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千寻说到一半双手掩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轻拍他的背。

我打电话求救后，他立刻从寺院赶回来，五分钟后，救护车赶到，我们也一起来到昨天经过的那间大型综合医院。

即将抵达医院时，纪惠子阿姨陷入昏迷。

医护人员随即把她送去加护病房，我们在病房外等了三个多小时。

终于，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医师走出病房，千寻急忙上前询问阿姨的状况。我坐在椅子上等。不久后，医师先行离开，千寻心事重重地走回来。

「抱歉，瑠花，我打个电话。」

千寻说完，走出医院打电话。

我确认自己的手机。

我因为害怕有人找我，所以关掉了LINE通知，但稍早跟千寻联系纪惠子阿姨的状况时打开了LINE视窗，发现爸爸和安西同学传讯给我。

刚刚因为事态紧急，来不及确认，我决定趁现在查看。

我打开LINE的介面，长按爸爸的帐号，如此一来就能不显示「已读」便查看对话内容。

「已经好晚了你还没回家，是不是借住在朋友家呢？」

「瑠花，看到讯息立刻回我，我很担心。」

我已经好久没跟爸爸传LINE了。

上一次传讯给他，是想找他商量高贵的事情，最后却不了了之。

这整个暑假，爸爸都跟往常一样忙碌。

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左右回家，周末不是去公司加班，就是兼差。他似乎会跟家事阿姨保持联系，却没有传LINE给我。

偶尔我们会在半夜见到面，但都只是打个招呼便各自回房。每次爸爸躲我，我都以为他不爱我了。

听武命说了之后，我才知道爸爸本来答应要帮他杀掉父母。尽管最后没有下手，不过爸爸确实曾有这个计画。

自己的父亲是杀人犯。

此时此刻，我仍无法面对事实。此外，纪惠子阿姨的病情也让我很担心。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显示「已读」时，千寻回来了。

他神情凝重地在我右侧坐下。

「你还好吗？」

千寻把手机收进左边口袋，身体沉沉地靠在椅背上。我用右手覆住他的左手。

「我请纪惠子阿姨的弟弟赶来了，这种时候还是需要亲人在场比较好。」

「纪惠子阿姨的弟弟啊……」

「是啊，我打电话给他时，他正好在开车，说会直接开车过来。明明搭新干线比较快的说……」

「是、是吗……千寻，对不起，纪惠子阿姨倒下时，我刚好在浴室洗澡。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对不起。」

「不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医生怎么说？」

「啊，医生说是『脑栓塞』，右脑有一部分的血管堵住了，听说血液完全流不过去，放着不管会有生命危险，等一下要立刻动手术。」

「要动手术？这么严重！」

我看到纪惠子阿姨在救护车里抽搐昏迷，直觉状况不对，没想到这么严重。

「嗯，手术时间比较长。瑠花，抱歉，在她的弟弟赶到之前，我们可以先待在医院吗？」

「当然可以，纪惠子阿姨比较重要。」

「谢谢你愿意陪我……」

千寻说完，把我搂入怀里。这个位置柜台能看得一清二楚，但现在已经没人在意那些了，两人依偎在一起比较有安全感。

我们搂着彼此，片刻后才放开。我面向千寻说：

「千寻，我说一件事，你听了不要生气。我从纪惠子阿姨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

「你小时候的事情，还有阿姨的女儿，流花。」

刹那间，千寻惊讶愣住。他瞪大双眼，手离开我的肩膀，看起来很心虚，耳环轻微摇晃，似乎在发着抖。

我马上抓住他的手。我害怕他这一放，就会消失不见。

「千寻。」

「纪惠子阿姨怎么说的？」

「她说你去扫墓，然后，我听她说了你是孤儿，还有一个死去的恋人叫流花。那个……她还说，你会爱上我，是因为我长得跟流花很像。」

千寻不敢看我，迳自低下头。我不允许他逃。

我用左手抚摸千寻的脸，强迫他注视我。

「看着我的眼睛。」

为了不吓到他，我用认真的眼神凝视他，嘴角微微扬起。

「我很高兴阿姨跟我说这些喔。因为啊，我之前一直把你当作神来看待，你在我寂寞时出现，说要陪伴我，接纳我的一切，还说你爱我。我高兴是高兴，一方面也觉得怕怕的，心想世界上哪有这种人啊？我以为成年人都很自私，而你却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怎么会这样？好可怕喔。不过，原来你是把我当成从前的女友，你也有常人的弱点，我听了反而安心多了。」

「瑠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生气，我其实很高兴。因为，我糟糕的一面被你看完了，当我知道你也只是个普通人、有不好的一面，反而让我更喜欢你喔。千寻，我有一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你说。」

「其实，我也把你当成爸爸的替代品，因为想跟爸爸撒娇却没得撒娇，所以拼命向你撒娇。」

「原来是爸爸啊？」

「嗯，现在不一样了，我真的爱上你了。你要把我当成前女友的替代品也无所谓，我最喜欢体贴、帅气、有点憨厚笨拙的千寻了，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即使知道了你的秘密，我还是想继续跟你交往……行吗？」

千寻轻触我的左手，一度低下头，而后重新直直地面向我。

「我拿你当作借口，改变了以往的生活方式。」

「生活方式？」

「嗯，我假装你是流花变成的，以此当作改变的契机。我染了向往已久的头发，还穿了耳洞，把一切归功于你。说来挺丢脸，明明没人在意，我却耻于改变造型，因为，总觉得会被骂……所以，我把你当成是流花，以此消除内心的罪恶感。坦白说，我们刚认识时，我完全没想要了解你这个人。即使我现在真的爱上你了，一开始接近你的目的，也是为了利用你。我觉得很愧疚，连爱着你都有罪恶感。」

「为什么要这样逼自己呢？」

「总觉得自己变心的话，会被她……会被流花骂。还有，我擅自把你当成流花，为了利用你才跟你交往，动机太差劲了。我觉得满心愧疚，变得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段关系。」

「千寻，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跟我一样。你知道吗？老实说，这段感情让我很害怕。我们相差这么多岁，又是在约会网站认识的，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上床。然后，才交往一个月就遇上这么多问题，我爸……我爸把人打死了。我本来以为只有我对未来充满不安，原来……我们各自藏了不同的烦恼，那么，要不要一起解决？知道你现在是真心喜欢我，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千寻，我也最爱你了。」

说完，我把脸凑上去，主动亲吻千寻。宛如初识时那个优格冰淇淋口味的吻，我略带恶作剧地印上他的双唇。

接着，依依不舍地离开。

千寻就像初识那天，耳朵潮红地看着我。

「我也有不好的过去，但是，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啦。我们一起解决心里害怕的事情吧？不知道怎样生存比较好，那就一起慢慢摸索啊。而且，就算你以后看到我，还是会想起从前的女朋友，我也不在意。我们一起用正确的方式，解决眼前遇到的问题吧？所以求求你，以后也不要离开我！」

千寻轻轻颔首，脸红地低下头。「真的吗？」我追问了一遍，他这次用力点头，我忍不住又亲了他一下。

不知不觉，我俩的脸颊上都沾满了泪水。

东千寻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晚上十一点

「听说这里有一位东纪惠子女士被送进来，她是我的姊姊，请问现在状况如何？」

听见那道似曾相识的声音，我对瑠花使了个眼色，缓缓起身。

看了一下时钟，已过晚间十一点。我们竟然等了这么长的时间，两人都等到打瞌睡了。

从柜台那头走来的人看到我，似乎吃了一惊。这不奇怪，上次见面已是多年前的事情，当时我还留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脏脏旧旧的衣服，他会讶异很正常。

我朝他深深敬礼，他干咳两下，走了过来。

「说明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

「总司舅舅，医生说阿姨脑栓塞，现在正在开刀。」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忘了吗？今天是流花的祭日。」

总司舅舅「噢……」地应了一声，不感兴趣地撇开眼神。

「请问……」瑠花起身走到我旁边，吞吞吐吐地问：

「石田、先生？石田总司先生？」

咦？瑠花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总司舅舅疑惑地望向她，微露诧异，大概是从她身上看见流花的影子？

「是的，你又是谁？」

「啊、呃……你是家父，水原直人的上司，对吗？我是他女儿，瑠花。」

总司舅舅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她点了个头。

「原来是水原的女儿，我记得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嗯……」

瑠花困窘地投来求救的眼神。

正逢此时，三十多岁的年轻医师从总司舅舅的身后走来。

「让各位久等了，请问，这边哪位才是东纪惠子女士的家人——」

「是我，请向我报告。」

「好的，那他们要一起听吗？」

「不用，我听就好。」

「好、好的，那么，请跟我进来。」

于是，总司舅舅进入病房确认阿姨的情形。

他是纪惠子阿姨的亲弟弟——石田总司。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他。看在他是纪惠子阿姨弟弟的分上，我也不想说他坏话，但我至今仍记得他在流花的丧礼上破口大骂，说她「闯了大祸又擅自死去，只会给人添麻烦」。

我越想越火大。

把纪惠子阿姨交给这种人没问题吗？

那家伙只在乎自己的利益，眼里只看得见学历和地位。还记得我出社会上班后，曾有一次返乡时遇见他，他一听我在印刷公司工作，马上高人一等地炫耀自己在大型广告公司升到分公司的总经理，还问我是哪间大学毕业的。回忆起来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

不过我也明白，既然他是纪惠子阿姨的弟弟，我们就有亲属关系，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再次碰面。

我忍不住叹气，看向瑠花。

「瑠花，你认识他啊。」

「嗯，他是……我爸的顶头上司，大概是去年吧？我替爸爸送过一次资料去公司，爸爸跟我介绍他是石田先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爸爸的同事，印象特别深。」

瑠花焦急地说明来龙去脉。

我很惊讶她会认识总司舅舅，没想到他们竟然有关。是因为现在的情况有点特殊吗？总觉得瑠花看上去坐立难安。

「瑠花，你怎么了？」

「武命……姓石田……」

「什么？」

心脏扑通一跳。

武命——不就是那个预谋杀死父母的男孩吗？

「石田先生有儿子吗？」

「印象中有，我曾听纪惠子阿姨提过，听说有两个儿子，但我从来没见过。」

「该不会其中一个就是武命吧？而且……」

瑠花霍然起身，往总司舅舅所在的医师室走。

我急忙跑过去拦下她。

「等一下，瑠花！」

「我要把武命的计画告诉他！」

「你冷静点，等他回来吧。目前还不确定总司舅舅就是武命的父亲，医生正在跟他说明阿姨的病情，你先缓一缓。」

瑠花甩开我的手，我以为她要冲入房里，但她似乎把我的话听了进去，颓丧地坐在候诊椅上。我也在她身旁坐下。

「我必须跟爸爸还有武命谈一谈，好好面对问题。」

「你决定跟他们摊牌吗？我们是不是得回熊越市？」

「嗯，我想回去。千寻，对不起，我不能逃。我邀你一起逃跑，却又自己反悔。若是没有把话说开就逃跑，我怕以后会后悔。」

瑠花的目光相当坚定，这席话深深撼动我。我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感动。

她和流花选择了不同的命运。啊，她果然跟流花是不同人。

「你愿意原谅我吗？」

「那还用说，这是当然的啊！你想做什么、去哪里，我都乐意奉陪。」

「谢谢你。我们也跟石田先生说吧。」

「好，等一下喔。」

我先安抚瑠花，然后一面深呼吸放松情绪，一面在脑中整理现况。

总司舅舅是纪惠子阿姨的弟弟，流花则是纪惠子阿姨的女儿；假设总司舅舅的儿子是武命，武命就是流花的表弟。

我想起庙会那天初次见到武命时，一直觉得他很面熟。

原来是因为，他长得很像总司舅舅。

我用单手操作手机，点出武命帐号上的头像，他放了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我曾在纪惠子阿姨家看过家族相簿，里面有张黑白儿童照，是纪惠子阿姨和弟弟总司儿时的合照。

没错，武命长得很像总司舅舅。不仅如此，眼角的神韵也酷似纪惠子阿姨。猜测逐渐转为肯定。

我思忖，他跟流花有哪里相似吗？仔细观察，却没找到相似之处。

不过，他们的命运走到了一样的方向。

再这样下去，武命会步上流花的后尘，杀人之后自杀。

石田武命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午夜十二点

全身都好痒。

鼻子下方有异物感，是苍蝇。我用鼻孔喷气，把苍蝇赶跑。

土壤的触感倒是挺舒服。已经好久没下雨，土地又松又干。

天空中连一朵云也没有，张开眼睛就能望见皎洁的明月。

好渴，彷佛有东西卡在喉咙，超级难受。好久没刷牙了，嘴巴也黏黏的，等下喝点瓶装水的库存来润润喉吧。我坐起来四下张望。自己不在帐篷里。

苍蝇在月光下嗡嗡飞舞，手上也爬满了蚊虫。我的左边有一个大坑，里面是碎裂的肉块及裸露的森森白骨。

好腻啊。我冰冷地瞥着尸块心想。

在那之后，我天天吃罐头储粮充饥，白天睡饱觉，半夜起来练习捅高贵的尸体，日子一天天流逝。

每当他的尸体变得更加破碎，我都会忍不住发笑。

怎样？被刀捅很痛吧？你不是喜欢弄痛女人吗？被我捅的感觉如何啊？

说话啊！快说话啊！别给我装聋作哑！

无论我如何呐喊，腐烂的尸块都不会回话。我对此感到忿忿不平。我想在他还活着时狠狠地羞辱他、拿刀捅他，看他哭泣下跪求饶。然而，这个心愿已无法实现，我越想越气，只能持续把眼前的尸体捅成蜂窝。

但是……

连日下来，我终于厌烦了。

继续虐待这些不成人形的肉块已无法满足我，感觉像切着煮太烂的叉烧肉，一点也不痛快。

有些部位也骨肉分离了。

真无聊，我没兴致了。

我用铁锹奋力铲起了土，想要把这些肉块埋起来。但转念一想，已经没有藏尸体的必要了，于是便将土往旁边倒。

我捡起沾满土和秽物的刀子，往帐篷的方向走。

来到帐篷前，我先脱下身上的衣裤，把一小部分的瓶装水从头浇下，稍微搓洗身体。全身浸染了尸臭味，唉，好想洗澡。

接着，我打开手电筒检查身体，发现身上黏着发黑变干的血块，衣服上也有无法清除的血渍。一瓶水显然不够用，我又开了一瓶五百毫升的水。

水从头顶滴下来，流进嘴角，尝起来有土的味道。

我把空宝特瓶随手扔在埋动物尸体的土堆附近，用手抹掉身上的水。

接着，打开帐篷拉炼，从倾倒的书堆下抽出衣服和五分裤。我之前情绪一度失控，把帐篷内砸得乱七八糟，然后就懒得管了。其中有几本书逃过一劫，我偶尔会看看书打发时间。

糟了，没有内裤换，刚刚穿的是最后一件。

那件上面沾了血和脏东西，我不太想穿回去。没办法，我直接穿上五分裤，感受着陌生的粗糙触感，把刀收进背包，屁股凉飕飕地走出去。

沁凉的夜风轻抚身体，加上刚刚才冲过水，格外清爽。

能够安然迎接这一天的到来，肯定是上天赐予的奇迹。被瑠花发现时，我一度心想该怎么办，甚至在瞬间动了歹念。不过，她毕竟是无辜的。

我担心她跑去报警，警察随后赶到，将我逮捕。我还因此提心吊胆到睡不着觉。但总而言之，最后没有任何人上来搜山。我大概能猜到原因。贸然报警的话，直人叔叔也会被抓，瑠花应该是考量到这个风险，所以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那对父女还真像，个性超级压抑别扭。他们若是愿意敞开心胸，坦承彼此的想法，现在根本不会弄成这样。

不过，直人叔叔啊，我很感谢你替我杀了高贵。我会按照约定，替你顶罪。

我已经备妥遗书，等我杀完他们再自杀，遗书就会被发现。

如此一来，我就是杀害高贵的头号嫌犯。

我不清楚警察多有能耐，能调查到什么地步，但我会祈祷事情不要太快曝光。

走了好一段路，总算抵达他们住的屋子。

我吞声屏息地开门，身体传来迎战前的兴奋抖动。

屋内一片漆黑，跟我上次和直人叔叔来时一样，只是，这次只有我。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自己动手。然而，要不是直人叔叔，我也不会下定决心。

他给了我癫狂的契机。

「杀人」这样重大的行为，竟然发生在我的日常周遭。因此，我领悟了改善现况还有「其他选项」。

我并不是突然获得勇气，而是发现想要逃离父母，还有「杀人」这个选项，并且做出选择而已，类似游戏里的隐藏关卡吧。

按照一般方式游玩，不会开出隐藏关卡。但反正不管怎么选，最后都会走向坏结局，我就好好享受这个隐藏关卡吧。

我现在连发出声响都不怕了。

先杀混帐老头吧。他虽然只是个糟老头，毕竟是男人，有力气反抗。要是先杀脏女人，打草惊蛇就糟糕了。威胁必须优先铲除。

我豁出去，用力拉开那道不顺畅的拉门，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却只拉开了一半，我烦躁得用力一踹。

砰咚！门发出巨响，朝房间内侧倒下，我直接踩过门板，直线冲到床边，起跳。

瞄准头部！我跳上床，举刀用力刺，刺到了东西。

但是不对，手感怪怪的！我按下旁边的台灯开关，房内顿时被温暖的灯光包围。

不在。

我刺到的是有老人臭的枕头。他去哪了？为什么不在？已经午夜十二点，早起的他通常已经睡了。

「谁……？」

后方传来害怕的声音，我缓缓回头，女人穿着睡衣，头发微乱地看着我。

「呀——！」

女人一看见我就发出尖叫，为什么啊？她明明只看到我的背影，应该没发现刀子吧。有什么东西让她害怕吗？

尖锐的叫声刺痛耳膜。妈的，吵到不能专心。

没办法，先杀她吧。

我如同蝗虫，乘风从床上飞跃下来，把刀尖对准女人的喉咙。

东千寻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午夜十二点

一小时后，总司舅舅走了出来。

「手术要到清晨才会结束，结束后也不会立刻清醒，需要暂时住在加护病房。等她清醒以后，身体可能会留下麻痹等后遗症，需要进行复健，算一算，姊姊需要住院一、两个月。我要去办住院手续，还要联络公司的人，我们晚点再谈。」

他快速说完重点，走出医院打电话。瑠花先我一步冲过去，抓住总司舅舅的手腕。

总司舅舅对于突发状况微露诧异，不悦地瞪视瑠花。

「你想做什么！」

「等等！先听我说！」

她强拉着总司舅舅的手臂，要他在椅子坐下。总司舅舅厌烦地甩掉瑠花的手。

我站到舅舅面前，瑠花也在他的身旁坐下。

「你们想干么？有事快点说。」

「石田先生，抱歉，我想确认一件事。请问您的儿子叫武命和高贵吗？」

「你怎么知道？你们是朋友吗？」

瑠花惊恐地和我交换眼色。果然没错。

「武命是我打工地点的好朋友。石田先生，请问您知道武命和高贵最近遇到的状况吗？」

「状况？知道，武命那小子，竟敢给我跑去超市偷东西，造成店家的困扰；高贵流连在外，玩到忘了回家，已经好几周没看见人影！这两个浑小子都是失败品！」

「失、失败品？」

我不禁反问。他刚刚是不是说，自己的两个儿子是失败品？

「对，那两个浑小子书不好好读，四处给我闯祸。怎么？你们现在想找我理论吗？不好意思，可以晚点再说吗？」

「不、不是！石田先生，呃，我不知该从何开口，请听我说……」

「瑠花，冷静点，从令尊的部分开始。」

「你们究竟知道什么？」

总司舅舅面露疑惑，额头渗出汗水。瑠花和我互看一眼，深呼吸之后，开始说明目前的状况。

「我……我差点被你的大儿子高贵强暴……我们是网友，在约会网站认识，因为一些纠纷，他跟踪到我家骚扰我，结果被我父亲撞见，一气之下杀了他，埋在深山里。」

「啊？你胡说什么？水原杀了高贵？怎么可能。」

「是真的！相信我！我父亲埋尸体时，武命刚好在山里，发现了这个秘密。可是，他非但没有责怪父亲，还央求父亲杀了您和您太太。请问您太太现在人在哪里？」

「简直愚不可及，我才不——」

「求求您，一定要相信我！」

总司舅舅一脸狐疑，但瑠花激动地大喊。舅舅终于回答：

「内人在家留守，她是全职家庭主妇，基本上都在家。」

「请您立刻打电话回家！放她一个人在家很危险！拜托您，不要让她见到武命！」

总司舅舅察觉事态有异，急忙拿出智慧型手机播电话给舅妈。医院内禁止通话，但现在是紧急状况。电话铃声响了一阵子，无人接听，舅舅挂断电话。

「没接，我明明交代过她，我的电话要马上接啊！」

「她之前会这样不接电话吗？」

「不曾发生，我有严格教育过她。」

「教育？」

「是啊，我要她乖乖遵从命令，并且交派她处理所有家事，武命和高贵也由她负责管教。」

「这……太不负责任了吧。」

我忍无可忍地出声责备，一股怒气涌上。我狠瞪总司舅舅，总司舅舅也站起来，以等高的视线与我眼神较劲。

「你这是什么态度？千寻，你变了，变得挺伶牙俐齿嘛。」

「总司舅舅，你知道吗？武命说他痛恨你们。其中包括他的哥哥、他的母亲，以及他的父亲。」

「你说他痛恨我？你懂什么？」

「我才想问你到底懂不懂！」

我扯住总司舅舅的衣襟，心里也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太生气了。

武命竟然被这种烂家长教育长大。我从小没有父母，并不了解一般家庭应有的模样，不过我很肯定，我不想要这种人当我的父母。

「纪惠子阿姨一直等着你回来扫墓，你却鲜少回家，连过年也看不到人影。你知道阿姨有多担心你吗？你连自己姊姊的心情都不明白，又怎么会懂自己儿子——武命的心情呢？」

「你说什么？」

就在总司舅舅要挥拳揍人前，瑠花即时介入，把我们双方推开。

「千寻，不要冲动。」

瑠花抱住我的手臂。没错，现在不该浪费时间吵架。我凝视瑠花忧心忡忡的脸庞，慢慢调整呼吸。

流花见我冷静下来，转向总司舅舅。

「石田先生，这一切都是真的。高贵已经死了，武命把他的尸体挖出来，说是为了练习杀死你们。」

「练习？」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亲眼看见他把父亲埋好的尸体挖出来，拿刀猛刺！」

「什么……你说真的吗？」

总司舅舅一时间难以置信，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瑠花在他的面前蹲下来，轻触他的双手。

「石田先生，我们一起回熊越市吧。我很想再跟武命沟通一下，但是您的太太没接电话，我担心已经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也许我们应该先报警处理。」

「不、不行！不可以报警！」

总司舅舅用力挥开瑠花的双手，瑠花蹲着失去平衡，倒栽葱地往后倒下。

我急忙赶去扶住她。

「为什么？总司舅舅，这件事分秒必争啊！」

我也忍不住激动，他却烦躁地抓乱头发，一面摇头。

「公司要是知道了呢？我可是分公司的总经理，要是被上面的人知道我有个疯儿子，我会被开除啊！你知道我为公司付出了多少年吗？」

这男人脑袋没问题吗？

在公司的地位，怎么比得上自家妻小的安危呢？太扯了吧！

我开始同情武命了，拳头也不自觉地用力，瑠花察觉了这点，握住了我的手，使我霎时冷静下来。

他的态度明明很差劲，瑠花却不受影响，柔声请求：

「石田先生，拜托您。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是，我们还可以赶去救武命。求求您、求求您了！请多珍惜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太太啊！」

瑠花边说，边下跪磕头，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也急忙在她身旁跪下来。

「喂、喂！」

「我也要拜托您，求求您帮忙拦住武命。」

「好、好吧，把头抬起来！」

总司舅舅硬把我们拉起，我看见他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不过，这不代表我已完全相信你们。我要亲眼确认现况，确认完再报警。」

「可是……」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事急不得！事情来得这么突然，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骗我？我要亲眼看到证据才能相信！」

总司舅舅边说边拿起公事包。

「我现在回去，姊姊就交给邻居照顾。你知道有谁能帮忙吗？」

「町内会有几位叔叔阿姨跟她很熟，我可以带路。只是时间已经很晚，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立刻帮忙。」

「走吧，我们一个一个问。」

总司舅舅急匆匆地步出医院大门。

我扶瑠花起身，跟上舅舅的脚步。

武命。

我很担心瑠花，但也同样担心你。

请不要做出跟流花相同的悲剧选择。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凌晨三点

我们三人先一度返回纪惠子阿姨家，千寻找出挂在市话旁的町内会名册，在深夜一一打电话叨扰，好不容易问到一位朋友愿意赶去医院陪病。

等一切联络完毕后，时间来到了凌晨三点。

打电话向医院确认手术情形，听他们说还要再一、两个小时才会结束。问题是，我们无法再等。

于是，我们从柱山市开车前往熊越市。

石田先生负责开车，千寻和我坐在后座。

因为事情实在太多太仓促，我想起自己还没回讯息给爸爸及安西同学。

我拿起手机打开LINE，将爸爸的讯息显示为已读。

「爸，我有话要告诉你，请听我说。不要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我只传了这些话给爸爸。

接着我打开安西同学的聊天视窗，上面满满都是「我很担心你，看到请回覆」的讯息。

在我要回讯时，电话正好响起，我当下心想：是爸爸吗？但打来的人是安西同学。

「千寻……」

「你爸爸打来的？」

「不是，是我朋友……我可以讲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

得到千寻的应允后，我按下通话键。

「喂？」

『水原同学！抱歉，三更半夜打电话，幸好你接了，我以为你出事了……』

「对不起，你一直没睡，等我的讯息吗？」

『对呀，我们不是约好要一起报警吗？我传了讯息给你，你都没有回，我刚刚一看到「已读」，马上急着打给你……』

「真的很抱歉。那个，请仔细听我说。」

『水原同学？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又遇到大问题了，现在暂时无法处理二宫那件事……」

『你、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必须自己解决。」

『了解……水原同学，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二宫同学在推特上传了你的影片，班上有好几个人转推，学校恐怕知道了。我昨天才发现，急急忙忙想找你……』

「我知道，其实后藤老师已经来找过我，把我训了一顿。反正也不能怎样，我已经无所谓了。」

『水原同学，是我对不起你。』

「你干么道歉啦？」

『因为，要不是我一开始去找你，你就不会跟二宫同学作对。全是我害的。』

「才不呢。安西同学，我没事，我不怕他。」

『真的吗？』

「嗯，我学会不自己闷着烦恼了，遇到困难就多找几个人商量，痛苦的时候就向身边的人求救。我已经不是孤军奋战了。」

『这、这样很好，但是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是的，影片的事已经来不及了，但我必须在未来做出正确决定。」

『是吗……』

「啊……对了，我后来跟二宫见过一次面，那天偶然在街上的咖啡厅遇到他。」

『二宫同学吗？』

「对，二宫当时说，想和你道歉，还说他只有你了。」

『这、这是真的吗？』

「是啊，他还说会洗心革面，远离那票人喔。」

「真、真的啊……他看起来还好吗？」

『很好。对了，跟你说一件好玩的事，二宫居然戴眼镜在咖啡厅写暑假作业。』

『不会吧？』

「很好笑吧？之前明明爱耍流氓，现在却突然转型当好学生，我在心里笑死了。」

『满、满可爱的啊……』

「安西同学，我先说喔，我可是完——全不打算替二宫说话，不过，你也许可以再跟他讲讲话。」

『跟二宫吗？』

「嗯，二宫说啊，他除了你以外也没有其他朋友。所以，尽管他对你做了相当过分的事，但你若不排斥的话，也许可以再跟他聊聊。」

『我明白了。』

「你ＯＫ吗？」

『我愿意试。我会好好跟他谈谈。』

「太好了。不过，如果他仍有暴力倾向，你要立刻通知我喔。」

『谢、谢谢你，水原同学。』

「小事，啊，对了，你母亲的病情呢？」

『手术很成功，癌症目前也没有转移，已经出院了。』

「真的吗？呼，太好了……等一切结束，我可以去探望她吗？」

『当然好，欢迎你来。时间已经很晚了，今天先这样吧。』

通话结束。

我喘了一口气，靠在椅垫上。千寻时不时关心我的状况，在驾驶座的石田先生则是完全不闻不问。

听到安西同学的声音，我心中彷佛放下一颗大石，睡意突然袭来，不知不觉间，我的意识沉入黑暗。

阳光从窗外刺眼地照进来，我「呼——」地吐气，尽可能在狭窄的车内挺直背部。

「瑠花。」

千寻察觉我醒了，轻声呼唤我。

「抱歉，我睡着了。」

「你一定累坏了吧。快到了喔。」

千寻自己似乎完全没睡。

经他一说，我打开车窗向外望。

「喂，车里有开冷气，不要开窗。」

石田先生出声警告。真啰嗦耶。我在内心咕哝着，照样把窗户打开。太阳从东方升起。

是朝阳。

我们还在山路上，但从此处已能望见熊越市，车站就在远方。

对了。

「石田先生！先去我家！」

「啊？为什么？」

「现在不确定武命人在哪里，我也好几天没回家了，直接找我爸问会比较快！」

「要求真多。」石田先生再次埋怨，手指咚咚咚地敲打方向盘。

我有话必须告诉爸爸和武命。

想起这件事后，我急忙打开手机确认爸爸的LINE。现在时刻是清晨五点。

上面显示「已读」。

在车内摇晃了一阵子，熟悉的景物近在眼前。

好久没看见自家大楼了。

严格说来，也才经过了短短数日，但因为发生了太多事，彷佛相隔了数年之久。

石田先生在一楼入口处停车。

「瑠花，你想怎么做？要先上楼单独跟爸爸谈吗？」

千寻转身问，我对此摇头。

「都已经来到这一步，这样说好像不太好……但我其实很害怕。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不确定能不能把话说好。所以，我想请你陪我一起来。」

「明白，总司舅舅，我们走吧。」

「好吧，要是给我发现你们说谎，你们就完蛋了。」

石田先生心不甘情不愿地下车，三人一起走向大楼。我从钱包里拿出小钥匙，打开大楼铁门。此时此刻，我多么庆幸没有一时冲动把钥匙丢掉。

我们搭电梯前往三楼，透过镜子，我看见石田先生在擦额头的汗。

我和千寻的手微微相碰，我害羞地躲避，千寻主动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也出汗了，握手的感觉湿湿的。

但是，千寻牵着我的手，直到三楼才放开。抵达之后，我们直接前往三○四号室。

我在自家门前深呼吸。如果放暑假的前一晚有好好跟爸爸谈到话，武命或许就不会铤而走险了。

我若是继续装作不知情，只会害更多人遭殃。这么做也是为了向所有无端被牵连的人负责，最主要当然还是为了我自己。

我爱爸爸。

我开锁进屋。

时间还这么早，家里的灯却是亮着的。

我抬手要后面的两人进来，关上门后，他们先在门口等，我则脱下鞋子往里面走。

还没走到客厅，我就停下脚步。爸爸走出来迎接，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便服，头发也整整齐齐的没有乱翘，感觉已经起床洗过澡了。

我一愣，话语哽在喉咙。爸爸似乎也一样，只见他缓缓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抬起双手轻抚我的脸。

「这次是你不对。」

由爸爸率先开口，他的声音轻轻的，我已经好久没听到他说话了。

「我不是经常告诉你，要外宿可以，但至少要留张字条吗？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爸爸跟平时一样笑着，但总觉得笑容有些僵硬。刚刚传的LINE显示为已读，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知道事情瞒不过我们了。他发现了石田先生和千寻也在，但专心地注视着我。

「对不起。」

我好不容易才开口。声音发抖，但我没有哭。

我紧紧拥抱爸爸，爸爸也牢牢环住我的背予以回应。

体温和心跳传了过来。这些年，我一直忍得好辛苦，心里好害怕，觉得自己不能向爸爸撒娇，觉得拥抱爸爸会被讨厌。他为了我努力工作，一年只休没几天。

原来爸爸如此温暖。我总算有爸爸的拥抱了。

「爸，我好孤单，其实我一直想和你撒娇，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软弱。」

啊，我总算说出自己的心情了。

「我觉得自己是你的拖油瓶，如果没有我就好了。可是，尽管知道自己给你造成负担，我还是想跟你一起住！想和你撒娇！想要你来参加我的国中毕业典礼！不，从国小就希望你来了！还有教学观摩、三方面谈……我都希望你来参加！希望你看着我长大！爸，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啊！」

眼泪夺眶而出。

纵然感到呼吸困难，我也不想离开爸爸的胸前。

他是坚强的爸爸，独自支持我、扶养我整整十七年。

爸爸放松力道，缓缓地坐倒在地，我一面抱着他一面撑住他，跟他一起坐在地上。

宛如一只甩不掉的寄生虫。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迷失了、我脏掉了，我好寂寞、好痛苦，我做了对不起爸爸的事。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瑠花……」

爸爸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仰起脖子，满脸是泪地瞅着爸爸。爸爸用手指替我抹去泪水，亲吻我的额头，再次拥抱我。

「爸，求求你。我不会讨厌你、不会责怪你，更不会背叛你。你是我心中的骄傲。你是最强大最温柔，世界上最棒的爸爸，我会抬头挺胸地对别人说，你是我的骄傲，所以求求你，把真相说出来！」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嗯，武命跟我说的。我还没报警，因为，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是吗……瑠花，爸爸是不是错了？」

爸爸的声音也在发抖。

滴答……水珠落在我的额头。他哭了。

答案不言自明，爸爸真的动手杀了高贵。我抬起头，学着他，用双手轻触爸爸的脸庞。

「爸，你这次做错了，但是我也一样。所以，我完全不怪你，希望你也原谅我，我们不要再对彼此隐瞒想法了。」

是啊。

回想起来，我是第一次看见爸爸哭。

爸爸总是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和我在一起时总是在逞强。此刻，爸爸潸然泪下，额头抵着我，口中呢喃着「对不起」。片刻后，爸爸起身。

石田先生在后方盯着这一切，爸爸走过去，在他的面前下跪，深深地磕头。

石田先生气到发抖。

「水原，这是真的吗？」

「万分抱歉，我失手杀死了令郎。当时他想加害瑠花……我看见女儿差点被强暴，一时怒气攻心，脑袋一片空白，不小心就把他打死了。」

「为什么？水原，我这么信赖你！你知道那是我儿子，怎么还下得了手？」

石田先生抓住爸爸的上衣用力摇晃，爸爸也瞪着石田先生。

他眼中的怒意比石田先生还要强。

「我听武命说了以后，才知道那是令郎。我埋尸体时偶然遇到武命，他感谢我杀了他最痛恨的哥哥，还央求我帮忙杀掉您和您太太。否则，他就要揭穿我杀人的事。」

「武命他……他当真拜托你杀掉我们吗？」

「千真万确，实际上，我们曾在半夜潜入您的卧房，是我临阵脱逃，背叛了武命。」

「你说什么？擅闯民宅是犯法的啊！武命现在人在哪里？」

「我不清楚。我反悔之后，我们就失去联系……现在这个时间，武命也许在家里。」

「在家里？」

「开学典礼……」

「什么开学典礼？你说清楚！」

「武命本来计画在开学典礼的早上杀掉你们，上周却不知为何突然改变心意，命令我提前执行计画。」

接着，爸爸不再说话。石田先生举起颤抖的拳头。

他想揍人？

我想也不想地冲过去，把爸爸往旁边拉。爸爸侧身倒下，我害怕得闭起眼睛。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我张开眼睛查看，发现石田先生的手被千寻抓住了，无法动弹。

「总司舅舅，请去家中确认舅妈有没有事。」

千寻用力瞪着石田先生，石田先生甩开他的手，快速冲出大门。

等他离开后，千寻「呼——」地吐气，然后有些害羞地在我跟爸爸的面前蹲下。

「真、真是不好意思……这时候自我介绍。那个，我、我叫东千寻，目前跟瑠花交往。我正在换工作，目前没有上班，但、但是，我存了一些钱，应该很快就会找到新工作，还请您放心。然后，呃……」

爸爸和我突然一阵茫然。

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他的脑袋在想些什么啦。千寻焦急地看着我。

「千寻，请给我一些时间和爸爸独处。你先陪石田先生去武命家，好吗？招呼可以晚点再打没关系啦。」

「我、我明白了。抱歉，我想说初次见面一定要打招呼才行。抱歉，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哦、哦。」

爸爸也因为这奇妙的状况而措手不及，慌张地点头。千寻转身离开，就在他要走出去时，倏然停下脚步，回头说：

「抱歉，再让我说一句就好。」

接着，他如同方才道歉的爸爸，对着我们父女磕头下跪。

「我是发自内心深爱瑠花。伯父，今后要麻烦您了。」

他磕头了三秒左右，起身拍拍衣袖，说句：「我走了！」便离开家门。

石田武命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早上六点

眼前的景象简直堪比艺术品。

屋外传来鸟啭，室内渐次明亮，看来天亮了。

时间是早上六点。

我凝视着眼前的肉块。

「呼——」我吁气，靠着墙壁坐下来。

我并非忘了混帐老头。关于他为何不在，我在令脏女人断气后，立刻找到了原因。

我检查了脏女人的手机。手机虽然有上键盘锁，但用指纹认证就能轻松解开。

我打开LINE。最上面是直人叔叔的帐号，下面才是混帐老头。

「石田总司：家姊住院，我要临时返乡数日。」

「石田安奈：收到。」

收到？这是哪门子的机械式答话。

混帐老头的姊姊……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带我去乡下玩，他的姊姊是纪惠子姑妈。

纪惠子姑妈住院了啊。尽管我只记得一点点，但印象里，她是一位和蔼可亲、笑起来脸上有皱纹的可爱姑妈。我记得她家的位置——搭新干线约一小时的柱山市，那是一个比这里更荒凉的小乡村。

当时我年纪很小，懵懵懂懂地心想，姑妈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么荒凉的乡下地方，不会寂寞吗？住院表示她生病或受伤了。纪惠子姑妈年纪大了，生了什么病也不奇怪。

总之，我知道混帐老头为何不在了。手机上还有他的来电通知，但我因为太专心，没听到。可以的话，我想立刻冲去杀他，但时值三更半夜，没有新干线，想赶去也做不到。

思及此，我顿失目标，只好在家戳弄脏女人的尸体。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母亲交流。

接着便来到此时。

六点，车站应该开了。

然而，就在我准备动身时，手机响了。我本来以为是脏女人的手机，但竟然是我自己的。手机传来规律的震动，不是讯息，是电话。我从口袋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照史」。

我「咕噜」地咽下唾液，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我装出毫无异状的语气说：

「喂？」

『喂？武命！是我，照史。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照史，你怎么了？语气这么慌张，而且未免太早起了吧！」

『你好意思问，你从超市逃走后，我传了一大堆LINE给你，你干么都不回？今天是开学典礼，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担心到失眠啊……我想说豁出去打电话看看，你总算接了。早知道一开始就打给你。』

「抱歉！发生了太多事，我爸把我臭骂了一顿，还禁止我出门。」

『那你至少说一声啊，我很担心你耶！本来想去你家找你，但我没去过你家，不知道怎么去……』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你家……后来都还好吗？』

「不用担心，都没事了。我也反省过了，以后会好好做人。我最近很少被揍了。照史，抱歉，之前总是拉着你吐苦水。」

『武命，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

『他真的没有再揍你了？』

我缄默不语。从前只要我说「不用担心」，他从来不会坚持问到底。

之前只是单方面地听我抱怨，听完就忘，不是吗？

干么现在才来关心我啊！

见我迟迟不作声，照史细声说：

『武命，我想你。我们好几天没说话了，我也会觉得孤单啊。今天是开学典礼，你会来学校吧？』

学校。对喔，差点忘了，要开学了吗？

照史说他想我。

原来他也会想我啊。

我失神地眺望眼前的尸体，模样真够惨啊。

是我干的吗？

照史要是看见这样的我，不知作何感想。他会不会再次讨厌我呢？我不希望变成那样。但是，我也想见见他。

我想在最后见你一面，照史。

隐藏多时的真心话就要呼之欲出，我倒吸一口气，换上平日的语气说：

「会啊会啊！作业还没写完就是了！」

『真的？太好了，到教室时记得通知我，美希从乡下买了伴手礼回来，我拿给你。』

「这么好？谢谢，听了很开心耶！」

『是啊。那么，晚点见啰。』

「哦，晚点见。」

电话挂断后，我深深叹气。

去学校吧。去见照史，快乐地跟他道别，然后再去姑妈家。只要见到照史就好，不真的参加开学典礼也无所谓，不过还是换上制服吧，否则会被怀疑。

好啦，要做的事可多了呢。

尸体就先丢着不管吧，反正很快就结束了。我决定先整理自己的仪容，抓起刀子走进浴室。

临走前，我踢了脏女人的尸体一脚，踏着血脚印走向洗脸台。

拉开吵杂的拉门，站在镜子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大笑。

但是，映照在镜中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开心。

不悲不喜也不怒。

自己照在镜中的脸，彷佛一头野兽。

东千寻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早上七点

「这是诅咒。」

从瑠花家前往武命家的路途上，总司舅舅不断嘀咕着。

「全部都是流花的诅咒！」

总司舅舅勃然大怒。

我无言以对，似乎因此触怒了他，只见他「咚！」地敲打方向盘。

总司舅舅喘着粗气失控大吼：

「混帐东西，我们家被她诅咒了！她到底想折磨我到什么地步才肯善罢甘休？给我跑去胡搞瞎搞，闹完事就去自杀！怎么不赎罪后再死啊？混帐、混帐、混帐东西！全是她害的！邻居都耻笑我们是杀人犯一家！石田家的败类！要是武命真的杀了安奈，我也不准他自杀！我要他好好赎罪、跟大众道歉、贡献社会之后再去死！他要把欠我的都还一还，还完以后要死就去死吧！妈的混帐！」

总司舅舅的自言自语声逐渐加大。

他只顾着生气，完全不忧心自己太太的性命安危。

我用力深呼吸。

愤怒已经到达顶点。

趁着车子驶向田间小路，我粗暴地握住总司舅舅的方向盘，想要把它抢过来。

「你做什么！」

我把舅舅的身体推开，掌控方向盘的主导权，车子撞进农田里，发出砰咚巨响。

接着是一阵紧急煞车声。

「你搞什么鬼！」

总司舅舅推开我跳下车，我压抑着怒气，跟着下车。

「妈的，全是泥巴！喂，说话啊！」

他绕到车子的后方检查，气得跳脚。我下车，直直朝他走去，狠狠揍了他一拳。总司舅舅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直接倒在田中央。

我骑到他身上，又痛殴他两拳。

怒火熊熊燃烧。

我抓住总司舅舅的衣服，把他的头往泥巴坑塞，接着凑过去。

「你再说，我就代替武命杀了你！不想死，就给我乖乖闭上嘴，用走的回家！」

「你、你他妈的……」

「是你把武命逼入绝境！武命只是拼命抵抗啊！」

我怒目相视。

总司舅舅小声地嘀咕着，接着终于闭上嘴，奋力从泥坑中爬起。

见他不再反抗，我也让路给他过。

把车子推回马路太花时间，总司舅舅全身沾满泥巴，摇摇晃晃地往自家迈步。我不顾自己也满身是泥，走在后面监视他。

从车子冲入的田地里走了十分钟，武命家到了。

总司舅舅用沾满泥巴的手转动玄关门把。

「门没锁……」

他低语后看了我一眼。

「我明明嘱咐她要随时锁门。」

事情不妙了，舅舅惊恐地用手抹着沾满泥巴的汗水。我环顾四周，找来两根木棒，一根递给总司舅舅。

「这、这要干么？」

「武命若是在家，说不定会抵抗、攻击我们。我先进去。」

语毕，我推开总司舅舅，手放上门把。我并不是要把武命视为危险的敌人，只是担心他抓狂后会扑过来，我们必须小心为上。

我慢慢地推开门。

有臭味传出来。感觉不像住家的潮湿闷味。

是血。

有血腥味。我焦急地穿着鞋子进屋。

「等等，喂！要脱鞋啊！」

我无视在后方愤怒咆哮的舅舅，直接走进去。我有不好的预感。从门前走到底，转弯后是一条长廊。眼前的景象在我的料想之内，我立刻理解了状况。总司舅舅慢吞吞地脱鞋后才急忙跟上来，盯着同一个方向，失神地坐倒下来。

太凄惨了。

这东西真的曾经是个人吗？

有几只苍蝇在飞，屋里既没有开冷气，也没有开透气窗，血腥味伴随着蒸腾的暑气扑鼻而来。

总司舅舅在旁边呕吐。我忍着反胃感，掩住口鼻，缓缓走过去。

「天啊……」

近距离观看，更加不敢相信这是武命痛下毒手。

尸体成了奇形怪状。

我撇开头，在房内走动。

「武命，你在吗？回答我，我是千寻！」

无人回应。不在这里？我回去找总司舅舅。

「总司舅舅，武命的房间是哪一间？」

他发出呜咽，流着泪指向最尾端的房间。可恶，拜托振作一点！这家伙真的只会大小声！

我走向舅舅指的房间。

缓缓推开门。

房内乍看缺乏生活的痕迹。

或者该说，整理得很干净。

书桌上整齐地排放着学校的课本，此外只有一张床，连个背包都没有。

我走进房里，检查书桌，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桌面上留着一封信。

「遗书　石田武命」。

我丢下木棒，确认总司舅舅没有跟进来后，急忙拆开信封。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早上七点

「我跟石田先生的太太有婚外情。」

爸爸一面开车，一面突然向我坦承。我自然是吓了一跳。

「婚外情？爸爸吗？」

「是啊……他太太有时会来公司送东西，我向她问好，我们因此越走越近。」

「嗯……所谓的婚外情，是指有时候会上床吗？」

「啊——呃——」

「爸，我已经是高中生了，你说话不用修饰。」

我强调之后，爸爸叹气回答：

「是的，我们发生过几次关系。」

听到爸爸坦承婚外情，我忍不住笑出来。

「瑠花，你为什么要笑？」

「没有啦……武命口中那个认真又温柔的爸爸竟然……呵呵。」

武命将爸爸奉为神。

才没有这回事。

神怎么会搞婚外情呢？

爸爸是普通人。

成天忙工作忙到昏天暗地，偶尔向女人寻求慰借，这不是很像个人吗？

「没什么好笑的吧？」

「抱歉、抱歉。爸，我才不会听到你搞婚外情就生气呢。你不是也没对我的不当交友发脾气吗？对了——」

「什么事？」

「我在车里吻爸爸时，不是坦承自己有用交友网站约男网友见面的习惯吗？你那时候没有立刻责备我，我一直觉得奇怪，原来是因为你自己心虚？」

语毕，爸爸不再说话。

对，他就是这种个性，觉得尴尬就会三缄其口。

爸爸干咳几声，叹气后看了我一眼。

「瑠花，还有另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星期六、日的兼差。事实上，我们的家境不算差，即便我假日不兼差，生活的钱也完全够用。」

「咦！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兼差？」

关于这点，我还真的完全没料到。

我对爸爸的工作没有深入研究，原来假日根本不用那么累吗？

那么，他为何要每天拼死拼活地工作呢？

「你妈妈……纱里奈去世时，许多人都看衰我，认为我一个大男人无法独自扶养女儿、无法带给你良好的生活……我听了相当不甘心，所以接了超出生活所需的工作量，拼命赚钱。我希望你日子过得开心幸福，不用为钱烦恼，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等你离巢独立，有存款也能帮到你。但，其实不只是钱，真正让我痛苦的是纱里奈的死，我只能借由工作来逃避悲伤。看着你一天比一天长得更像她，我开始不知如何面对你。我很混乱、很害怕。」

「原来是这样……爸，你真笨，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够了，根本没有那么复杂。你太笨了啦。」

「真的很抱歉，我几乎没有陪伴你成长，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爸爸沮丧地开着车。

我轻声说「才没有、才不是呢」，把手放在爸爸的膝盖上。

彷佛以此为暗号，车速减缓，前方出现熟悉的风景。

「瑠花，抱歉，我想再怎么道歉都无法弥补我的过错。等事情结束，我得去坐牢，到时候就见不到你了。」

「没关系，爸，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又不是一辈子见不到面。」

「是这样没错，但是，你的人生会变得乱七八糟，我很担心你啊……」

「别担心，我已经不是孤军奋战。哪怕再怎么孤单、再怎么痛苦，也有一个人，愿意在身边陪伴我。」

目的地到了，爸爸停下车子。

爸爸注视着我，给了我深深的拥抱。

「你长大了。」

我一阵鼻酸。

这个夏天，我被好多男人抱过。

啊，可是接下来就很难见到爸爸了。想到这件事，我忍不住伸手环绕爸爸的背，紧紧抱住他。

「爸，我爱你。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说完，爸爸用力摸摸我的头，吸了吸鼻子。

我慢慢放开，看着爸爸的脸，发现他捂着鼻子，努力憋住泪水。

「我还想跟你多聊聊。」

「可以啊，等全部结束，我们慢慢聊？」

我伸手替爸爸拭泪。

没错。

现在还不能哭。

我们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爸爸带我来到那天他和武命相遇的后山入口，接下来要徒步登山前往武命的秘密基地。

当时的情景在脑海闪现，我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我一个人去就好。」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瑠花，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爸爸完全不打算逃喔。」

「我不是担心这个。武命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而且你不是背叛了他吗？我怕他一时冲动会攻击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听你这样说，我更不想让你去。」

「不然有个折衷方法，我们保持通话。」

「保持通话？」

爸爸不解地望着我。我拿出手机、打开LINE，用LINE拨电话给爸爸。爸爸确认自己的手机，按下通话键。

「这样就能随时知道彼此的状况。」

「原来如此，你真聪明。」

爸爸拍拍我的头，迳自下车走进山里。

手机中同步传来脚步声。老实说，我很担心爸爸的安危，但也感谢他顾虑我的心情。那里的腐臭味和高贵凄惨的尸体，对我来说太难熬了。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微微传来爸爸的惨叫。

「爸！你怎么了？」

我急忙对着手机大叫，随即听见爸爸的咳嗽声。

『哦、啊……我没事。现场真是惨不忍睹……比你说的更惨。武命他……似乎连埋好的动物尸体都挖出来练习……』

「不会吧……」

『嗯，太可怕了。帐篷里留有他的生活用品和书，还有游戏掌机，东西通通被砸毁了，也许是他自己弄的。』

「连游戏机都……」

『我去埋尸体的地点看看。』

「明白，那个……不要看太仔细。」

『我知道。我确认完立刻折返。』

接着，手机再次传来脚步声。

想到前方就是高贵的尸体，我坐立难安。突然，手机传来短暂震动，是LINE的讯息通知，传讯人是美希。

『早啊，瑠花花，我从乡下回来啰！』

这是什么悠哉的讯息啦。

我这边可是焦头烂额呢。不过，久违地感受到美希的温暖，我也因此放松心情。她发现我已读，接连传了讯息过来。

『你几点要返校？我准备了伴手礼要给你喔！我和阿照已经到学校了。』

阿照——照史。对了，照史是武命的好朋友，说不定知道武命在哪！我赶紧回讯息给美希。

「美希，早！那个，照史在你旁边吗？」

传讯后立即显示已读，数秒后，新的讯息传来。

『阿照刚刚跟武命见面，两人一起不见了。』

「爸爸，停一下！」

我直接呼叫通话中的爸爸，爸爸急忙回道：

『怎、怎么了？』

「美希在LINE上告诉我，武命去学校了！」

『真的吗！』

「等、等一下喔！」

「你说武命在学校，这是真的吗？」我急忙传讯向美希确认，不一会儿，她回：

『是啊，我刚刚去找阿照，想把礼物拿给他，他们班的人说，武命和阿照两人一起走出教室。我的阿照被武命抢走了啦，瑠花，快来学校陪我——』

没错，武命真的在学校。这真是出乎预料。他究竟在想什么？

「爸，我去学校一趟！」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往学校的方向跑。

『等一下，开车比较快！』

「等你下山就来不及了！我去大马路叫计程车，你要随后赶来喔！」

『瑠花，不要擅自乱跑！』

对不起！我在心中道歉，结束通话。电话旋即打来，我想也是。边跑边确认手机萤幕，打来的人不是爸爸，是千寻。我按下通话键，同时加速奔驰。

「千寻！」

『瑠花，太迟了……』

「咦？」

『武命的母亲死了。』

骗人。

骗人骗人、我不信。

武命真的执行计画了？他杀人了？

我忍不住哭了，呼吸又开始不顺畅。尽管如此，我仍继续跑着。不能在此停下来。

『瑠花，你没事吧？』

「千寻，听我说！美希说武命在学校！」

『学校？不会吧！所以，他杀了自己的母亲，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去上学？』

我也觉得很不自然，此外，他极有可能去找还活着的父亲，赶尽杀绝。

『糟、糟了！』

「千寻？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千寻的叫声，发生什么事？

「你没事吧？怎么了？」

『他、他听到我们的对话，擅自跑去学校了！我去追他！』

「你说，石田先生吗？」

他要是去学校就糟糕了，武命想要杀他，要是给武命撞见了……

按照武命现在的精神状况，肯定会致他于死！

「我正在赶去学校！」

『好！』

我结束通话，拼命跑着。鞋子在半路上脱落，剩下一只还穿在脚上，但我继续跑。

好不容易跑到大马路，可以叫计程车了。行人纷纷对我投以侧目。路旁出现一位只穿一只鞋、满头大汗的女高中生，他们会讶异也不奇怪。大概是正值通勤时间，很快就出现计程车，我用夸张的动作拦车。

「我要去龟谷高中！拜托快一点！」

「好、好的。」

我开门冲进计程车内，对着司机大叫。

从这里到学校，车程只需十分钟。

老天爷，请保佑武命，不要让他做傻事——

我在心中祈祷，这时千寻传了LINE过来。

『这是武命留在桌上的东西。』

【图片已传送】

『武命想自杀，我也立刻赶去学校。』

他想自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姐，你还好吗？看你流了满身大汗，我帮你开冷气喔。」

司机向我攀谈，但我无暇回应。

我默默点开千寻传来的照片。

父亲、母亲和哥哥都是我杀的。

全部都是我干的。

我的家庭是失能家庭。

我几乎每天被家人殴打，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件事。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被爱，所以总是拼命装出笑脸，想要修复关系。

然而，他却说我是「失败品」。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的心灵已濒临崩溃，我想要结束这一切。

对于在高中期间交到的朋友，我感到很抱歉。

这张笑脸虽然是为了讨好家人才装出来的，但却有人愿意跟这张丑陋笑脸的我做朋友，我应该向他们求助的。

真的很抱歉。

哥哥已在一个多月前被我杀掉，尸体埋在狮子野江山。

我会接着杀死父母。

瑠花、聪明哥、佐知子姊、岸本同学、千寻哥，还有照史。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们。

请原谅我没有向你们求救。

石田武命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早上七点

「早安。」

体育老师今泽七早八早就在校门前打招呼，刚放完暑假就这么拼，真辛苦啊。我思忖着无聊小事，通过校门时，用侧眼向老师致意。

眼前的景物和放暑假前毫无二致，我却觉得一切都变了。我感觉到强烈的疏离。不过，这是个好现象。

我是假扮成人类生活的怪物，五脏六腑的构造跟人类不相同，吐出的气息带有剧毒，会袭击人类。

好吧，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妄想蠢毙了。不过，想一想也挺开心的啊。

只有我是如此强大。只有我。因为，我可是杀了一个人喔。接下来，还要再杀一个人喔。

这想法很像变态杀人魔吧？

我在校舍入口脱鞋时，发现忘了带学校用的室内鞋。算了，没差。我直接穿着袜子在校舍内漫步。

和我一样放长假放到忘了带室内鞋的学生有好几人，我在内心讥笑这些人，快步追过他们，走上二楼。

二年级的教室在二楼。路过的学生发现我只穿着袜子，大剌剌地盯着我猛瞧，我不理会他们，往照史所在的一班走去。

偷看教室，照史正在跟几位同学正经地说话。其中一人察觉了我，拍拍照史的肩膀，指着我的方向。

照史一看见我，立刻起身，朝我这边冲过来。

「武命！」

他把我带到教室门口，在墙角抱住我。

「唔、喂，其他人都在看！」

教室里传来揶揄声，是刚刚和照史说话的那些人。我们不是在谈恋爱，笑屁啊！我朝他们一瞪，他们瞬间安静。

照史赶紧放开我，忧心忡忡地观察我的脸。

「武命，你还好吗？你消失了一段时间，我很担心你耶！」

「抱歉、抱歉，家里管太严，全天候监视我，我找不到机会跟你说。」

不知为何，照史别开了眼神，头低下来。怎么了？我弯腰偷看他的脸，他微笑着把脸抬起来。

「武命，我有话跟你说，可以跟我过来吗？」

照史带我来到校舍一楼入口处的小教室，从门上的窗户可望见我们班的班导堀井和学生指导老师水野，我下意识地摸向藏在口袋中的刀子。

瑠花啊，你没给我说出去吧？我怀疑地瞥了照史一眼。

说出去也没关系，顶多是牺牲者增加。不过，我不想杀照史。拿他当人质应该不错？相信照史大好人会原谅我的。

我紧紧握住刀柄，走进教室。

「我把他带来了。」

照史一说，堀井和水野便站起来，朝我堆出笑容。我不再陪笑，用冰冷的表情注视二人。

「石田，早啊，暑假过得开心吗？」

堀井笑咪咪地问道，我只是瞪着他，不答话。堀井面露尴尬，以眼神向水野求救。

「总之，先坐下吧。」

水野代替堀井开口。我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混帐堀井，一个月不见，你倒是晒得挺黑的嘛。人生过爽爽，很了不起嘛。水野我是初次接触，三年级的学生都叫她「学生指导臭老太婆」，近看的确是个老女人。

我冷静地观察这两人，同时不忘手插口袋，握住里面的小刀。

「该从何说起呢……」

堀井还是一副词穷的样子，这次看了看照史。这是在干么？

我斜睨照史，只见他用力叹气，坐在椅子上，将身体转向我。

「武命，我想救你。」

救我？你说啥？我困惑地望着照史，这次换水野拿来几份资料。

「石田同学，你在上面提到的内容都是真的吗？」

她板起脸孔，观察我的表情，我心惊胆跳地接过资料。

纸上印着我和照史在LINE上的对话纪录，内容全是关于我的家庭问题。

——我今天又被揍了……

——他说我成绩不够好，不准打工。

——我妈好像有外遇，很糟吧？

——我的脚趾小指骨头裂了，放着不管会好吗？应该是我哥用力踩时踩断了。

「这是什么！」

我忍不住大叫。这是我私下找照史商量的内容，这些秘密全被拷贝列印出来。我愣愣地放开口袋里的刀，将背包在地面放下，眺望起一行行的内容。

是我大意了，照史眼明手快地抓住我的手腕。

「武命，抱歉！」

你想做什么！我还来不及抗议，照史就把我的上衣袖子卷到肩膀上。水野和堀井倒抽一口气。我的左边肩膀有长期被高贵揍所留下的大片瘀伤。受伤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即使过了这么久，伤痕依然遍布全身。照史拉着我的袖子，坚定地看着水野和堀井。

「照史，你……」

「武命长期受到家暴。他的哥哥使用肢体暴力，父亲使用言语暴力，就连母亲也参与其中，我认为武命不能再待在家了。老师，我想帮助他，请问我该怎么做？」

「你做什么啊！照史，住手！」

我奋力甩开照史，用衣服遮掩肩膀的瘀青。

拜托不要。这是干么？你之前从来不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做这种事？

即使照史被我甩开，依然重新在我身边坐正。

「武命，抱歉，我之前没有好好接住你的求救讯号，是我不对。我直到看见你跟父亲在超市的互动，才惊觉你们的关系有多糟。你一直向我发出求救讯号。」

「我、我没有。」

「别再否认了，你虽然一副『我只是找你讲讲，你听听就好』的态度，其实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你一直向我发出求救讯号，是我没有好好当一回事，对不起。」

「住口！」

照史轻轻抓着我没有瘀青的手肘部位，看着我说：

「别担心，我向水野老师和堀井老师谈了你的状况，他们愿意了解详情并采取对策。情况允许的话，你也能去住儿童之家。这跟年龄无关，高中生如果有需要也能接受保护。也许会花上一些时间，在情况稳定之前，你也可以先住我家啊！我跟老妈谈过了，她很欢迎你来住。武命，不要再独自承担了！」

照史认真无比地看着我。我知道这不是谎言，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唉——

照史啊，你何必这样？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已经没救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家庭问题哪有这么好解决的啊？

已经、太迟了。

全都太迟了。

全部没救了。

眼泪滴了下来。

我干么？怪物不需要眼泪。我很强大，我是掠夺者，掠夺者不该示弱。想归想，我却止不住滴滴答答擅自落下的泪水。

「武命……」

「照史，不行，没救了，已经无法收手了……」

我猛烈站起，面向水野和堀井。眼泪流得到处都是。

我挺直背脊，立正站好，向他们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

我颤抖着声音说完，弯腰敬礼了三秒左右，伸手抓起背包，准备离开教室。

「武命！」

「石田同学！」

后方传来照史与堀井的呼喊。

没用的。

我是不会停的。

我是怪物。

我非杀了他不可。

即使身处同一间教室，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却变得如此地遥远。我奔跑到教室的入口，用力将门拉开。

瑠花站在那里。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早上八点

我们对视了数秒。

我因为打赤脚跑来，脚底板阵阵发疼。

武命正在哭，哭得制服都是泪痕，看见我来非但没有停止哭泣，还哭到整张脸都皱了。

「武命，你这个胆小鬼。」

我朝武命跨出一步。

我不怕他。

这不是因为武命哭得像个幼童，就算他张牙舞爪龇牙咧嘴，我也会挡在他面前。

因为，武命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看见你的遗书了，你打算替我爸顶罪，对吧？」

我揪住武命的衣服，将他拉过来。武命不再露出当时那种疯狂的表情，他只是静静盯着我。

「你说我装可怜，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想扛下所有的罪名，也不找人商量一下……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为什么不相信我们呢？」

你想要独自揽下承担。

一定为此苦恼了很久。

一路走来很辛苦、很难受吧。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没发现，是我对不起你。

可是，我也很伤心喔。

因为你不肯信赖我啊。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无关大小轻重。但是不管走到哪一步，随时都能从头来过。武命，你其实心里很明白吧？明白即使干了这些事，内心的感受也不会变好！」

武命的眼泪涔涔落到我的脸上，他的嘴唇发着抖，气若游丝地说：

「我、我只有自己一个人……」

「才不是呢、才没那回事，有我在啊，还有照史也在啊！没有人会责备你，难过的时候要说出来，痛苦的时候要找人商量。你不是独自一人，我很乐意帮助你，所以求求你，别走啊。」

说完之后，武命泪眼婆娑地抱住我。

我放手让他拥抱，并且主动抱紧他。

武命在我耳边低语：

「瑠花，谢谢，谢谢你。我无法信任大家，结果变得自暴自弃……」

「没事，已经没事了。」

武命正害怕着。

害怕着全世界。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宛如哄小孩般轻拥着他。

「谢谢你，我很高兴能在最后过得这么幸福。」

然而，我太天真了。

武命突然抓住我背后的衣服，逼我转身。

他的力气很大，我完全无法抵抗，只能背对他。很快地，他用左手抱住我的腰，把我拉向自己。

武命从口袋拿出一把细细长长、沾满血垢的刀子。

「武、武命，你做什么！」

教室里传来照史的声音。

武命对此产生反应，用左手臂挟持我，转向照史。水野老师和堀井老师看见凶器，完全吓傻了。堀井老师尝试接近，但武命立刻拿刀指着我的喉咙。

「不准动！动的话我就杀死水原瑠花！」

这句吼叫连我都不禁发抖。

堀井老师连忙止步，撞到了桌子，摇摇晃晃地重新站好。

他的左手相当用力，我的手和身体都被他扣着，无法抵抗。

刀尖微微陷入表皮，要是随便乱动很可能会刺进去。

「你们要是敢过来，我就杀死水原！敢向前一步，我就刺破她的喉咙！不准离开教室！敢出来的话，水原就死定了！」

「武命！住手！」

照史无所畏惧，向前跨出一步。就在刹那间，武命手举高，朝我的右手手臂上方刺进去。

「啊……」

好痛。

好痛！

好痛！好痛！

声音发不出来。

「呀！」水野老师发出尖叫，我才想大叫呢。武命确认下刀的手感之后，旋即将刀从我的手臂上方拔出，重新对准我的喉咙。

「照史，后退。我保证刺她脖子的速度比你走过来还快。」

「武命，你做得太过火了！瑠花，你还好吗？」

照史担心地注视我，我只能转动眼球，确认手臂的伤势。伤口又热又烫，血大量流出，弄脏了衣服。

武命迅速后退。

他一边用眼神压制教室内的三人，一边向后退。离开教室后，旁边顿时传来尖叫声。走廊的女学生看见了我们。

「这样下去不行……」

「武命，求求你，收手吧。放开我、相信我啊，求求你！」

「不行，停不下来了，已经回不去了。听好了，水原啊，事到如今，我不会再像个胆小鬼，妄想一切能重新来过。我们直接出学校大门。」

武命不肯听取我的建议。

刚刚那一刀似乎发挥了威吓作用，照史他们不再勉强接近。

我动弹不得。武命是认真的，只要稍稍抵抗就会被杀。

老实说，我不怕死。

但是，我不能动。我要是动了，会害武命多背负一条人命。

求求你，不要再增加罪孽了。

「大家早！今天也是晴朗的好天气！今天开始就是第二学期！祝福各位度过美好的人生！请让出走道，不让开的话，二年三班水原瑠花的脑袋就不保啰——！」

武命疯狂朝校园大喊。

数名学生害怕地空出走道，武命满足地缓缓迈步。

有几位老师保持距离跟在后方。

也有学生被我们的模样吓到。

好恐怖。

我好害怕。

可是，必须在这里阻止他。

「武命。」

「啊？干么？」

「武命，拜托，杀了我，然后就此收手吧。」

「我不打算停。水原啊，跟着我一起走吧。这样子应该到不了车站，也没办法搭新干线，只能走路去了。我们去混帐老头的公司吧，去霸占那里堵人吧。」

「不、不行！别闹了，不要再给更多人造成麻烦……」

「麻烦？那我的心情该怎么办？我一直都很痛苦，忍受这一切，独自苦撑下来！我也有权利伤害别人吧！水原，连你也想背叛我吗？」

我不打算背叛他。

但是，我不希望看见武命做傻事，这样是不对的。

不能这样！

喀嚓。

忽然间，耳边响起智慧型手机的拍照快门声。

什么？

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不禁想起那天高贵录下的影片。我的影片被上传到网路上。

「不、不要……」

这张照片要是又被上传到网路上，扩散的速度恐怕会比色情影片还快。想到未来网路上到处都能看见我的照片，我不由得全身打颤，就在这时，一只手掌大大地张开，覆住我的脸。

是武命。武命立刻放下挟持我的左手，用手掌帮我遮挡脸部。当然，脖子上仍旧抵着刀。

「武、武命……」

「只能勉强挡一下，但至少不会拍到脸。我也不喜欢你的照片随便被人放上网路。」

说完，武命直接背对拿手机拍照的学生，不让我被拍到。

既然拿我当人质，照理说应该用整只左手扣住我，而不是用手掌盖住我的脸。

他在保护我？

总之，现在抵抗的话，有机会挣脱，只要用力推……

说时迟，那时快。

武命静止不动。

我正在观察刀尖的角度，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静止。同时，眼前的手掌稍稍偏移，我从缝隙间理解了状况。

学生纷纷惊慌走避，这样比较好。走廊底部——转弯就能通到校舍门口的地方，站着一道人影。

武命的父亲浑身是泥，站在那里。

石田总司——武命想杀死的对象！

不要过来，会被杀掉啊。

「妈的混帐——！你这个失败品到底搞什么！」

石田先生不知为何弄得这么狼狈，朝我们一步步接近。

很快地，他发现我的脖子上抵着刀，随即停下来。

「哈哈。」

倏地，武命轻轻地笑了。宛如信号一般，四周陷入沉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武命放下抵着我的刀子，重新用左臂扣住我的身体。

糟了！逃不掉了！

不过，因为他改固定我的身体，我的脸终于能转向他。

他正笑着。

不是那天在山上看到的癫狂表情，比较像是在看搞笑节目时，突然被戳到笑点。

不是野兽。

就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男孩正笑着。

「武命，不行、不行！千万不行——！不要冲动！」

「太赞了！真的太赞了！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此时此刻，就在今天，我终于得到报偿了！太赞了！我的人生太赞了啊！大家快看！会发生喜剧的！人生就是一场喜剧！」

武命大声宣言，把我推开。我试图用左手抓住武命，但是他的力气比较大，轻轻一甩就把我甩开。我的右手中了一刀，现在完全使不上力！

武命冲向石田先生。

「不要——！」

我的叫唤传不进他的耳里，他转瞬间便跑到自己父亲面前，手往后方高高举起。

紧接着，刀子直直朝石田先生刺过去。

然而，刀子没有刺中目标。

眼前的景象彷佛慢动作场景。

千寻追上石田先生，即时掌握状况，飞奔过去，用力把石田先生推开。

武命的刀就这样刺中千寻的腹部。

千寻的身体朝后方摇晃了一下，接着，他抱住了武命。

他的肚子中刀了。

血流出来了。

「千寻哥？」

武命也被这个突发状况吓到了。

千寻面带笑容，缓缓地拥抱住武命。武命维持刀子刺入腹部的姿势，脸埋进千寻的怀里。

他好像完全吓傻了，动作整个停下来，失神地握着刀子。

那是一种茫然若失的状态。

「千寻哥，会、会不会痛？」

武命小声说道，我也火速赶到千寻和武命身旁。

我从背后抱住武命，他被我和千寻像三明治一样夹在中间。

我奋力抬起受伤的右手，紧紧抱住他。也许我应该先担心千寻的伤势，强制把他们两人拉开，但我做不到，我现在只想用力搂住他。

你们两个都是，通通不准跑。

留下来陪伴我。

「武命……」

「咦？瑠、瑠花？」

不是「水原」。他恢复正常了，终于肯叫我瑠花了。

武命的心跳传了过来，咚咚咚地，维持着一定的频率，是令人放松的心跳。

「武命，我好想你。你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很孤单？」

千寻紧紧抱住武命，那把刀还陷进肚子里。

我想一定很痛。

「听好啰？武命，好好听我说完，知道吗？瑠花，你也是，你们一起听我说。」

「千寻哥，你流血了……」

「没关系，武命、瑠花，这么长的时间孤军奋战，辛苦你们了。」

血从武命和千寻的中间滴下来，流到地板上，然而千寻笑容不减。

他虽然流了很多汗，仍露出温柔的笑容，哄我们安心。

千寻也把手伸向武命后方的我，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掌轻触我的肩膀。

就在此刻，警车的警笛声从校外的远方传了过来。

武命听见声音后，终于放开刀柄，双臂无力地垂下来。

接着，千寻用细细的气音对我们低语：

「我痛切了解你们的悲伤。

请不要觉得自己孤苦无依，每当你们感到痛苦、寂寞、不知所措时，一定要把一切常识和顾虑通通丢掉，向外界求援。

答应我，今后一定要做到。

找我也可以，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们。

知道吗？未来，我们势必会因为许多事情遭受众人谴责。

这是活着的我们必然会遇到的状况。

但要记得，你们完完全全、绝绝对对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完全不是你们的错。」

全部说完后，千寻直到失去意识之前，都坚定而温柔地搂住我和武命。

第一卷 尾声

瑠花、千寻哥：

你们好吗？

我很好喔。

每次都是你们写信给我，这次换我写信给你们了。

我问了看守人员才知道，原来可以写信啊。我竟然过了一年才知道。

我不擅长写信，读起来可能怪怪的，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瑠花：

凤仙的打工怎么样啦？聪明哥和佐知子姊还是一样活力充沛吗？

我被抓之前送他们的烹饪刀具和围裙，他们还会用吗？我超想吃凤仙的拉面。

这里的三餐伙食莫名注重健康，我也因此莫名其妙地变健康了。哈哈，但我比较想吃凤仙油腻腻的豚骨拉面啦。下次来看我时，连餐具一起带来吧。

啊，恭喜你正式录用为凤仙的员工！等我出狱，也想在凤仙工作。不过，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到时如果他们还没退休，请一定要让我面试。

对了，谢谢你跟安西同学做朋友，我和她在班上都格格不入，所以我一直满担心她的。如果她愿意，请邀她一起过来看我喔。哈哈。

千寻哥：

每次你来我都想，你有好好吃饭吗？刚认识时的确是我比较瘦，但现在你看起来比我还营养不良耶？

多吃一点啦，不然，你以后要怎么养瑠花啊？

对了，每次问你，你都跟我打迷糊杖。你们啥时要结婚？既然找到新工作了，记得豁出去买戒指给她喔。

啊，听说纪惠子姑妈最近完全康复了，真是太好了。

我还真的万万没想到，我们竟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原来纪惠子姑妈收养的儿子就是你啊。

总之没事就好。虽然快到九月了，但应该还会再热一阵子，帮我转告姑妈，请她务必好好静养喔。

那个，说来有点害羞。

面对面实在说不出口，我就趁写信时告诉你们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天弄伤了你们，请原谅我。

我挟持瑠花当人质，还刺了千寻哥一刀。

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你们还是不厌其烦地每个月来看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不跟身边的人商量呢？当下我只认为，那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我应该多依赖照史，多跟他讨论的。我没发现身边有人这么关心我。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去逛庙会吧，下次可以找安西同学一起来。想到自己现在无法去，我就相当后悔。

不过，我依然不认为当时杀死母亲是错误的决定，就连此刻，我也想杀了父亲。

我很后悔没有多找你们商量家庭暴力，但是关于已经发生的事，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我也知道自己这么说很糟糕，所以，我还不能出狱。

倘若我真的可以完全接受你们的好意，未来也继续相信你们，请你们等等我，等到我真的完全洗心革面为止。

我会待在监狱里，直到这股恨意逐渐剥落、消失，所以，希望你们等我。

谢谢你们每个月都来探望我。

请两位保重身体喔。

对不起。

「我不责怪武命。」

瑠花在摇晃的计程车里读完武命的信后，如此说道。

「当然，他杀了母亲是万万不可的行为，但是，武命一直很坚强。即使再痛苦、再辛酸，他也努力维持笑容，不给周遭的人带来低气压。他看起来总是无忧无虑，让人觉得完全不用担心他。他一直忍，忍了很久，我认为这很了不起。」

她将信纸整齐地摺好、放回信封里，小心翼翼地收进包包，并将包包紧紧地揣在怀里。

「爸爸也是，他杀人是为了我。尽管大家都很同情我的遭遇，但我不这么认为。就算杀人不会被原谅，他也是因为爱我才下手。我的想法很扭曲吗？」

「一点也不会。」

我完全认同她的想法，并且抱住她的肩膀。

瑠花那天被伤的手臂和我的腹部，伤势并不严重，目前已痊愈。

「无论一个人再怎么坚强，在恶劣的环境待久了，一定都会出状况。即使选择的是最糟糕的选项，当下却认为没有别条路可走了。瑠花，你不也是吗？」

「嗯……」

瑠花也曾因为父亲工作忙碌、疏于陪伴，养成了寂寞就约网友过夜的习惯。

大概是回想起那段苦日子，瑠花的表情黯淡下来。

「当事者只能被迫选择。问题是，身处在恶劣的环境，能选的也只剩下恶劣的选项。所以，我们必须创造出好的环境，等你父亲和武命回来，就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我们也只能为他们做这么多了。」

我对着她说，同时也说给自己听。

瑠花轻轻一笑，悄声呢喃：「是啊。」

好的选项。

我忆起国中二年级的夏天，一切的开端日。

那天，流花特地跑来我住的儿童之家，对我说：

「我杀人了，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想在独自消失之前，来向我做最后的告别。

当时我若是阻止她，也许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是我自己擦掉了这个选项。

我没有否定她的决定，跟着她一同旅行，最后却只有我一人获救。

如今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

到头来，我依旧没死成。

本来我应该在那个夏天，随她一同消失在世界上。

——活下去、活下去，活过了再死。

我做对了吗？流花。

我的生存方式是正确的吗？像这样长大成人是正确的吗？

我想永远爱着身旁这位可爱又惹人疼的女孩，这样是会被原谅的吗？

直到现在我仍未找到答案，只剩下你最后的遗言充盈在我的脑海里，我一刻也不曾忘。

到死之前，该如何生存呢？

持续对此发出疑问，就是流花活过的证据。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千寻，到了喔。」

在我发呆的期间，计程车已经停下。我放开瑠花的肩膀，拿出钱包付钱给司机。

我们拿着跟寺院借来的抹布、水桶，以及途中买的菊花，走在炎炎夏日的户外，蒸腾的暑气烘烤着肌肤，使肌肤出汗。

我「呼——」地吐气，跟瑠花一起走进寺院。

接着，直直朝共用墓地前进。盂兰盆刚过，多数坟墓都已打扫整洁，供上漂亮的花朵。

里面只有一座坟尚未清扫。

「这就是……流花吗？」

瑠花跟在我后头，看着墓碑说。

「……是啊。」

这是纪惠子阿姨替流花盖的墓。

我蹲下来，轻触墓碑前的石板。

在那之后，我遭遇了好多好多事。

即便如此……

你的笑容仍充盈在我的脑海里，从来不曾消失。

「一年不见了，流花。后来又发生了好多事，你愿意听我说吗？」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一律无关。

本书是将最早于二○二○年二月发表的作品《兽》，经过大幅修稿、重新命名的作品。